特朗普来了,中国经济怎么办

 特朗普来了,中国经济怎么办
金澄 发表于2017-02-05

◎作者|金澄(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博士、华南理工大学公共政策研究院副研究员)


特朗普及其竞选团队在经济上提出了一些看法,虽然在选战过程中曾做出过一些修改,但前后基本保持了一致性,且与克林顿阵营的经济政见有着较明显的差异——希拉里•克林顿的主要经济政策和奥巴马政府的有一致性。通过收集、总结和分析特朗普在竞选中提出的经济政策,我们发现,这些经济政策如果能逐一实现,则对中国利弊兼有,但总体上负面影响较多。


一、特朗普与中国相关的主要经济政策

(一)内政政策方面

1. 税收改革


总体上说,如果特朗普的税收改革得以实现,美国将成为世界资本的避税和投资中心。根据特朗普已经公布的税收改革计划,他策划大幅度简化、降低个人所得税(包括资本利得),也将会削减公司所得税至15%(目前普遍为35%),同时几乎消除赠与税和联邦地产税(其后果等同于取消遗产税)。如果这一计划得以施行,则美国的公司、个人所得税与资本税率将大幅度降低,这会对世界资本市场产生极大的冲击。


首先,从世界主要经济体的公司边际税负来看,这会使得美国部分州的公司税税负只略高于爱尔兰(12.5%)。考虑到美国巨大的经济体量和更多的投资机会,毫无疑问,减税后对公司而言将有异常高的吸引力。其次,对个人投资者而言,美国的边际税负在加上州税后虽然不会明显低于发达国家水平,但较之之前的53%则有较大幅度的下降,加上赠与税的改革,很显然可以使得美国能够阻止个人财富,尤其是富裕中产阶级财富的大幅度外流。


2. 能源政策


世界能源价格将维持在低位。与希拉里的清洁能源计划不同,特朗普的能源改革计划将对几乎所有能源的生产、运输和使用去除管制,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石油。包括页岩油在内的石油开采,将使得美国减少对进口石油的依赖。由于美国是目前世界上最大的石油消耗国(超过2000万桶/日,中国则在800—900万桶/日),美国自足水平的提高将使世界石油市场价格维持在相对较低的水平,并减少石油市场价格波动。


3. 产业政策


美国制造业的外流将会暂时停止。除了税收、能源政策之外,特朗普计划一方面鼓励制造业工作岗位回流,一方面对持续使工作机会外流的公司征收惩罚性税收。如果这一政策可以如同特朗普所预期的那样,停止美国制造业部门的萎缩(目前制造业占美国经济的8%),考虑到美国的经济体量,美国制造业占经济的比重每增长1%,就相当于德国整个制造业部门的1/4强。从长期来看,如果美国可以成功重返制造业,那将对全球的经济布局产生重大影响。


(二)国际贸易方面


美国市场的进入成本将更高。特朗普在选前誓言要挑战WTO规则下其他国家利用增值税体系向美国低价倾销的现状。由于美国的税制以直接的所得税为主,而其他的经济大国(中国、德国、英国等)皆征收间接的增值税,这就使得美国产品在进入这些国家时必须一次性缴纳15%—25%不等的增值税,造成美国产品在这些国家竞争力的下降。相反地,这些国家产品在进入美国时可以获得本国增值税退税,而美国本身的进口税负较低(如美国对中国产品的总体税负就在3%以下),使得这些国家产品在美国市场上竞争力较强。


同时,正是由于WTO下增值税国家对生产型企业的隐形补贴,成为美国现有企业向这些国家转移制造业部门的一大动力。如果特朗普政府可以通过双边贸易谈判的方式,将美国与贸易伙伴的进出口税负调节到相类似的水平,那么,美国国内企业对外直接投资的动力将大大削减。


特朗普政府有很大的可能性大幅度修改美国现有的贸易框架。对于大型贸易协定,如WTO,可以用技术手段搁置WTO协议,同时谋求通过双边贸易协定来绕开WTO规则。对于较小型的贸易协定,如北美自由贸易区(NAFTA),则有可能利用美国的优势地位修改现有规则,来使得条款更有利于美国。事实上,在绝大多数的贸易框架中,美国在战后一直处于经济让步的角色,加之对于大部分出口国来说,美国仍是最主要的最终产品消费国,美国可能的实际议价能力要远远高于其现有的协议地位。因此,如果能得到国会支持,特朗普政府大幅度变更美国贸易地位的可能性较大。


(三)金融方面


特朗普政府极有可能继续强势美元。在其竞选期间,特朗普对美国现有金融体制表达了诸多不满,其中较为强烈的一条便是针对美联储的低息宽松政策有利于华尔街,并曾经威胁如果美联储现任主席耶伦不加息就要撤换她。鉴于美联储主席在法律层面上的任期保障,特朗普能够在耶伦任期结束前(2018年)合法撤换她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另一方面,美联储有配合政府经济政策的传统。从目前美联储的表态看,最早在今年12月,最晚于明年一季度,将会有新一轮的加息。


此外,特朗普政府将会对所谓的“汇率操纵国”进行包括惩罚性关税的贸易战。特朗普竞选团队对于国际金融体系表达的另一项不满在于,其认为以中国为首的许多国家通过操纵汇率来对美国的制造业形成优势。因此,特朗普政府可能将对中、日、德等国进一步施压,要求其减少汇率干预,或者让本币升值。


二、对中国的影响


特朗普经济改革的一个大方向就是改变美国在国际经贸上的不平衡,以期达到美国经常账户的再平衡,以及充实美国的资本账户。相对地,由于中国是美国最大的经贸伙伴,美国的再平衡过程,无疑将对中国的对外经贸产生影响,并通过对外经贸,作用于中国国内经济。


(一)对中国资本账户和对外投资的影响


在资本账户方面,对中国来说,特朗普继续充实资本账户政策有利亦有弊。对中国可能的影响可以分为两个方面:


首先,在美国吸纳外来直接投资(FDI)上,美国将在国际市场及中国国内市场上吸引到更多资本。


一方面,美国在与中国在全球争夺FDI的优势将会变得非常明显。在实体经济中,由于特朗普的减税政策,美国对公司投资者的吸引力将非常大。美国在2015年已经重新成为全球吸引FDI最多的国家(中国在2014年曾经取代美国成为最大的FDI目的国),特朗普政策将进一步加强美国的优势。对世界第二大FDI目的国的中国而言,美国竞争力的加强,将直接导致中国FDI的减少。这对于中国来说,将是较为严峻的挑战,而且,由于中国在劳动生产率上与美国差距较大,还暂时难以克服这一挑战。


另一方面,中国在美国的投资将会持续加大。自2011年起,中国对美国FDI就超过了美国对中国的FDI总额,而且两者差额在不断扩大,至2014年末已达52亿美元(当年值,见图1)。由于美国是中国最重要的FDI目的国,美国财税条件的改善,必将吸引中国更多的投资,因此,在可预期的未来,中美之间资本账户的长期格局不仅将固定在美方出现顺差的状况,而且中国对美国的净FDI额将进一步扩大。从这个意义上说,中国可以在美国获得更广阔的FDI空间,有利于中国优化FDI和国际产业布局。


图1 中美间FDI(2007—2014)

资料来源:国家统计局


其次,美国将成为中国金融部门和富裕阶级最适宜的投资目的国,有利于中国中产阶级的发展。美国已经是中国最大的非FDI资金流向国,如果特朗普对资本所得和赠与(遗产)税的改革可以实现,则美国将会是发达大型经济体中税负水平最接近于避税天堂的国家。对于中国的金融资产和富裕阶层而言,在综合考虑政治和经济稳定性等因素后,美国的优势要远大于中国香港、新加坡、加拿大等经济体,将成为未来5—10年中国私人部门财富的最适宜的海外去向


(二)对外贸易和经常账户对中国产生的影响


总体上说,如果美国能够再平衡经常账户,那么,作为美国最大经贸伙伴的中国,必然会在本国经常账户产生一定规模的相反过程。


在中国的经常账户方面,对美国的大量顺差缺口可能会急剧收窄。2006年后,中美进出口差额事实上存在轻微程度的逐年缩减(见图2),但这种缓慢变化的基本背景是中美间贸易框架在近十年时间内的大致稳定。如果特朗普的一揽子经济政策可以全部实行,中美贸易都将发生重大变革。在短期内,如果美国在国际贸易税收和汇率上可以迫使主要贸易伙伴妥协,那么由于贸易条件的改变,中国产品在美国市场上的价格将会上涨。因此,特朗普政策对中国的出口型企业非常不利,如果实行,将在短期内打击中国对美出口。


图2 中美进出口年变动率(%,1999—2014)

资料来源:国家统计局


美国经常账户的再平衡,在一般状态下也有利于中国的再平衡。但是,目前中美正处在经济周期的不同环节:美国在奥巴马任内已经开始了经济复苏——虽然共和党批评这是二战以来最弱的复苏——而且美国的就业率已经达到相对高点;中国则还处于2011年以来经济下行的“L”型曲线中。因此,这一时间节点上美国经常账户如果快速再平衡,客观上会使得中国企业在国际市场的份额减小,进而使得中国复苏力道减缓,不利于中国走出“L”型经济。


(三)对中国制造业的影响


首先,就美国制造业可能带来的竞争而言,对中国制造业部门将是极大的挑战,会大大蚕食中国制造业的市场空间。美国制造业自20世纪六七十年代日、德兴起以来一直受制于WTO等贸易框架,国际竞争力受到压抑。到本世纪初,更由于中国作为制造业大国的崛起,连本土市场也逐渐丧失。但是,美国制造业并非没有竞争力,在制造业部门内,在长期内,由于美国制造业部门的要素生产率仍然处于发达经济体的顶端,加之美国本土具有基本完整的工业上下游体系,制造业向美国本土的回流幅度只取决于其经济政策可以在多大程度上向实体产业倾斜。而且,美国在产能和劳动力储备上都有巨大的体量,如果贸易条件得以改善,则将是中德等制造业大国短期内难以应付的对手。


其次,美国的能源政策以及相应的环境对策,在近期内将有利于中国制造业。美国的能源政策,不仅仅能使得对能源及化石能源副产品同样依赖的中国制造业降低成本,也将使得民主党政府迄今为止试图将环境问题作为优先议题(如奥巴马政府在环境峰会的表态)的努力归零。特朗普政府及共和党控制的国会,极有可能将无限期搁置碳排放交易议题,这将会使在相关技术上有优势的欧洲国家无法通过碳排放协议从中得利,也可以使碳排放交易市场自行萎缩。这对于除了光伏相关产业以外的中国制造业来说,将会成为一项中长期利得。


三、整体性评价


如果特朗普在完成总统交接后,马上将主要竞选纲领中的经贸部分政见兑现,对于中国来说负面效果要大于正面效果。其中,正面效应多来自于特朗普对美国累积的内政问题如能源、税收等的改进型修正,中国能够通过这些修正的溢出效果在国际贸易、对外投资、能源等多方面受益;而负面效应则多来自于特朗普试图对美国某些经贸政策方向的根本性修正,这些修正将打破之前半个世纪以来国际经贸的制度性安排或默认规则,并重新分配美国与其经贸伙伴之间的利益格局。


美国从20世纪六七十年代开始,就开始以某种程度的让步,来换取他国,尤其是工业化经济体来加入由美国主导的国际经贸体系。对战后的日、德是如此,对1990年代开始的中国也是如此。但是,特朗普及其竞选团队表达了对这一行之多年体系的不满,并在其竞选纲领中明确表达了将要修改美国这种以让步换合作的国际经贸体系的意愿。从根本上说,引发特朗普及其支持者不满的,是以中国为代表的新兴工业国家的快速发展。中国等新兴工业国家的经济体量巨大,在进入美国主导的贸易体系后,利用贸易条件、劳动力成本等优势条件,迅速扩张市场份额,亦包括美国国内市场。和日、德不同,这种快速扩张是全方位、覆盖几乎整个传统制造业的,因此也在美国引起了传统行业的不满,并由此产生了特朗普上台的契机。


我们认为,特朗普当选固然有其个人特质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美国社会对长期以来某些政策的不满,并谋求修正。要应对特朗普上台后可能对中国产生的负面经贸影响,就要理解美国社会求变心态的来源,以及由这种心态衍生出的对国际经贸框架的再协商需求。因此,从某种程度上说,中国如果要继续保持与美国的经贸伙伴关系,与美国发生再协商就不可避免,关键在于如何在这种协商中找到中美平衡点,从而构筑互信与互利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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