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将到来的二次元和三次元冲突

 即将到来的二次元和三次元冲突
郑永年 发表于2017-02-05

IPP评论:我们能否讨论一下新技术在社会层面变革的影响?


郑永年:我想用“三次元世界”、“二次元世界”这两个概念,谈谈我们现在面临的情况。三次元指的是我们现在生活中平常传统的立体世界,二次元指的是互联网平面世界。今天我们要进行这场对话,重点在于我们如何去把握未来。我们现在很多时候不仅不能把握未来,而且可能会失去未来。当然,这也不是中国一个国家的事情,整个世界都是这样。为什么会这么说?


首先,我们现在的公共政策、社会政策、扶贫、企业变革、经济发展、国际关系等等,应对的还只是当下的世界。当下世界有很多危机,没有错,但是更深刻的危机来自于二次元世界,是二次元世界对三次元世界构成的挑战


先说我们的三次元世界。现在纵观世界,你会感觉到全世界都处于剧烈的变动之中。


比如说中东,整个中东的政权都处于解体过程中。尽管他们也在开始探索新的政体,但没有半个世纪,这个新的政体恐怕产生不出来或者稳定不下来。从近代以来,中东主要受西方世界的影响。“9·11”之后,中东政治生活进入了“新常态”,从埃及变革到最近的土耳其局势演变,令人眼花缭乱。不过,有一点是不变的,那就是:自近代以来有三个要素主导着中东伊斯兰世界的政治,即军队、宗教和民主。这三大力量一直在交织作用。中东的政治传统是宗教政体,有一些是政教合一的政体,像伊朗,它进行了激进的现代化之后又回到政教合一的体制。中东一些国家的民主化失败之后,国家走上了军队统治的道路。军人上台再进行民主化,军事领导人假装成文官政府,比如埃及、土耳其,长期以来都是这种情况。


军队是中东近代以来,最现代化、最世俗化的一支政治力量,因为军队必须实事求是,不能说我信上帝,上帝就会保护我。军队在战场上是直面生死的,人家要杀你的时候就是要杀你,不会因为你有上帝的保护而放你一马。但现在中东的情况则发生了变化。宗教和民主一旦结合起来,军队就没有了合法性。比如说,在2011年埃及的变革中,埃及宗教人士把穆巴拉克赶下台,穆斯林兄弟会上台执政。不过,埃及以军队为主体的世俗力量足够强大,他们又重新把穆斯林兄弟会赶下台去。现在的埃及总统实际上又成了另外一个穆巴拉克,他也是在军队支持下上台的。


更有意思的是土耳其。土耳其发生未遂军事政变后,这个国家会走向一个什么样的政体?土耳其有可能成为下一个伊朗,它正朝着政教合一的方向推进。


我不是说二次元世界本身有多少麻烦,而是指二次元世界对三次元世界的巨大影响甚至冲击在这个世界里,他们对个人、家庭、社团、社会、政党、国家、国际都有了自己的定义权。他们的定义是全新的。


正如历史上所发生的,中东的变化必然要影响到欧洲的变化。欧洲最近的难民潮很可能会改变整个欧洲历史的发展。欧洲的穆斯林人口比例已经达到7%到8%。现在有几百万的难民涌入欧洲,涌入的不仅仅是难民,还带入了大量的宗教极端思想。欧洲现在面临的大麻烦正是内生型伊斯兰极端主义者,他们不是第一代移民,而是第二代、第三代移民。第一代移民,就像移民到美国的第一代华人,很辛苦,他们往往语言不通,大部分人是勤奋工作的,用自己的辛苦换来相对稳定的物质生活。但是到第二代、第三代,他们接受了正统的西方教育,对西方世界非常了解,却难以融入到西方世界。欧洲内生的恐怖分子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出现的,可以说是欧洲自己培养出来的,表明西方文化多元主义的失败。


整个欧洲因为难民潮而陷入麻烦中,英国脱欧跟难民潮也有关系。此外,欧洲自己还面临一系列结构性矛盾,主要是福利矛盾。美国也是一样,特朗普这次在大选中出人意料的表现也有这方面的原因。美国的中产阶级现在一直在减少,过去的中产阶级有70%,现在不足50%。西方近代以来的民主制度能稳定健康发展,正是因为中产阶级的庞大。有了一个庞大的中产阶级以后,无论哪一个党,都要照顾中产阶级的利益,社会才不会太分化。我们看西方民主,不要光看西方的政治力量,政党现象只是社会阶层的反映。庞大的中产阶级的存在防止了政党朝激进的方向发展。但现在中产阶级变小了,就会导致政治的分化,再加上社交媒体的鼓动就会出现更多的麻烦。欧洲、美国都面临类似的情形。


这些问题都是三次元世界的问题。要解决问题,就要改革。但是,三次元世界的改革无法推进。奥巴马总统不惜代价要改革,但改革不了,日本改不了,欧洲也改不了。在多数西方国家,既得利益集团本身已经失去自我改革的能力,只能是体制外的人来推动改革。英国的公投结果其实就是平民阶层对自私的精英阶层的惩罚。英国平民中主张脱欧的人,并不是说他们不知道脱欧给他们带来的弊端,他们知道,但他们也估计其所受的损失远远要比精英阶层所受的损失少得多,所以他们支持英国脱欧。


美国特朗普的崛起也是一样。特朗普在所有的既得利益者反对的情况下依然表现强势。在民主党、共和党的既得利益都反对他,几乎所有的媒体都反对他,没说过他一句好话的情况下,他还是赢得了共和党的党内初选。这也是一种平民对精英阶层的惩罚。所以我认为,美国今年的总统选举,并不是传统上民主党和共和党之间的竞争,而是体制内外的较量。这种情况在其他很多国家也都一样,只是程度不同而己。


西方的危机不仅仅是西方的,更会波及非西方地区。西方国家自身的民主出现很大问题以后,会对非西方国家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呢?中东已经开始了,其他地方也都一样迟早会受影响,包括台湾社会、香港社会、日本、韩国等。这些地区和国家的民主,可以说是西方民主向非西方的延伸。当西方本土的民主出现重大危机以后,这些民主必然也会受到影响。尤其是很多小国家和小地区,民主往往是在西方大力支持和影响下确立起来的。如果西方本身的民主发生了矛盾和危机,那么这些非西方的民主会遇到更大的麻烦。冷战结束以后,苏联阵营的东欧国家,发生了西方式民主,无论是主动引入还是被动引入,现在正面临非常大的危机。


三次元世界现在的政策,实际上只是修修补补,既不能修补旧的秩序,更难确立新的秩序。不过,一旦我们考量到二次元世界的情况,那么我们这个三次元世界所面临的麻烦更是巨大。我不是说二次元世界本身有多少麻烦,而是指二次元世界对三次元世界的巨大影响甚至冲击


我昨天找二次元世界的几个年轻人聊天,问他们怎么界定互联网世界?就是说,对他们来说,互联网意味着什么?我们现在年纪大一点的,从没有互联网时代过渡到互联网时代的人和完全从互联网时代成长起来的人,对互联网的界定是很不一样的。


对我们来说,互联网可能只是一种工具,把我和你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联系在一起。就像以前的电话或者电视,互联网是一种更有效的联系工具。互联网很重要,但不能成为我们本质性的东西。我一个星期不用互联网也没关系。但是,对90后或者更年轻的人来说,没有互联网两三天就会难受。我昨天碰到一个新华书店的老总,他说他儿子WiFi断掉两个小时就要跳起来了。我不知道其他年轻人会不会这样。互联网已经成为他们生命的一部分了。我们年长的人把互联网世界称为虚拟世界,但是对90后的人来说,互联网是一个真实的世界,不再是虚拟世界。


对三次元世界的人来说,虚拟世界的东西其实是很麻烦的。为什么?很简单,对二次元世界的人来说,互联网是一个真实世界,是一个新型共同体。在这个世界里,他们对个人、家庭、社团、社会、政党、国家、国际都有了自己的定义权。他们的定义是全新的,但我们大部分人还是生活在三次元的世界里,完全不懂二次元世界的内容


莫道明:现在的95后,你说他们没有一点二次元的成分已经不可能了。95后的年轻人,呈现出越来越多的特性,就是这种变化。如果我们在心态上、在社会制度和政策的制定上仍然居高临下当他们是需要被教育的小孩,而不是需要平等尊重的人,我们就不可能把握未来。未来在他们手里,并不在我们手里。


而如何认知并打通二次元和三次元之间的次元壁垒,也是教育行业面临的一个全新课题。今天的受教育者基本上都是95后、00后,是互联网原住民。他们中的相当一部分人都是二次元文化的坚定拥护者,他们热爱漫画、动画、游戏、轻小说以及室舞、配音、COS、手办等新鲜有趣的文化形式。


在教育者,也就是60后、70后和部分80后眼中,二次元人群戴着一层神秘的面纱,看不清,摸不透。二次元与三次元之间,不管是思维模式还是行为方式,都截然不同。如果教育者不能突破次元壁垒,不针对二次元有针对性地开展教育工作,那么教育的效率和效果都会大打折扣,更严重的是会产生断层的隔核并失去他们的信任。


在互联网时代从事教育工作,无论是教育内容还是教育方式,都应做出有针对性的调整和改变。比如把教育产品拟人化甚至真人化,用动画、电视、电影、游戏等形式全方位立体展现,用二次元喜闻乐见的形式来做教育产品,减少家长式的强压灌输。


有人担心学生会沉浸在互联网二次元的世界里不能自拔,影响身心健康和学习成绩。这种担心是没有必要的。互联网既是一种文化也是一种工具,关键看怎么利用,就像菜刀,即可切菜,也可杀人。如果教育工作者不能教育学生怎么利用和发展好互联网,那么教育就没有意义可言。站在互联网的时代浪潮里,教育工作者要顺应和包容二次元群体,而非排斥和打压。二次元文化终有一天,会从边缘文化发展成为主流文化。


IPP评论:二次元世界的年轻人要重新定义未来世界的秩序与规则,这意味着什么?


郑永年:互联网世界,对二次元世界的人来说是一个真实的世界,对我们来说是虚拟世界。更麻烦的是,他们二次元世界的人,可以把三次元世界“虚无化”。上世纪80年代,我上大学的时候,我们读萨特的《存在与虚无》,说到萨特鼓励年轻人闹革命、造反。他认为,我们不要迷信权威,一旦把权威虚无化,我们就有勇气去革命和造反了。现在,二次元一代有了有效的工具,可以把真实世界虚拟化。我们说自闭症患者接受不了平常人的世界,但自闭症的人并不是没有自己的世界,而是有一个非常丰富的内心世界,只是别人进不去。部分自闭症患者将其钢琴、画画技能表达出来,让人很惊讶。二次元世界跟此类似,它里面是一个非常丰富的世界。


从最基本面来说,二次元能解决人类的生理、情感等任何种类的需求,甚至三次元世界满足不了的需求都可以在二次元世界得到满足。日本这几年最红、最受欢迎的女朋友就是一个程序。你不要小看它,它会叫你起床,会跟你说好话,从来不跟你生气,满足你所有的心理需要。这会导致这位女朋友的男友(或者女友)对自己、家庭、社会、国家、政党都有重新的定义。


在他们有了自己的定义之后,我们三次元世界的人,做什么都改变不了他们的行为了。这些年日本的生育率为什么一直下降?日本政府也想过很多办法来改变,但是已经无能为力了,因为日本年轻人的观念已经完全不一样。二次元世界成长起来的人,和我们已经完全不同了。我去日本的时候发现,有些日本年轻人甚至面对面都不会说话,一定要通过发信息的方式说话。现在有些笑话已经不是笑话了,比如说夫妻之间道一声晚安都要发信息,哪怕睡在同一张床上。这个不是笑话,是真实发生的事,只不过目前还只是少数,不是大多数。


还有一点,传统政党已经不重要了。以前我写《技术赋权》这本书的时候,我预测说今后互联网甚至可以代替政党。现在看,这确确实实在发生了。特朗普依靠的是共和党还是互联网?共和党有几个人支持他?没有社交媒体,很难想象特朗普的崛起。英国的公投也是这样。今天西方政党的性质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从特朗普这个案例中,我们可以观察到,互联网本身已成为一个政党的代替物,特朗普只是借用一下“共和党”这个壳子而已


莫道明:二次元世界的人已经找到了新的组织形态。


郑永年:是的,比如IS,先不说IS本身的好坏,作为一种组织形式,IS就是一个虚拟世界。前些时间和美国朋友讨论反恐,我们都认为,反恐很难赢得胜利,说不定会失败。现在,美国和相关国家(包括俄罗斯)的反恐思路就是简单地把IS所占领区(即“基地”),一顿狂轰乱炸,就认为可以控制恐怖主义了。但这个思路并不现实,并不是完全建立在社交媒体时代的现实之上。IS其实已经不需要真实世界,或者传统意义上的“基地”,他们只要一个虚拟世界就够了,虚拟世界就是他们的“基地”。美国等国把中东这一块炸掉了,他们可以去欧洲,可以去东南亚,可以去任何其他地方。只要这个二次元的世界存在,他们永远会找到“基地”。


莫道明:就是说,物质意义上的地盘已经成为不太重要的因素,因为已经出现了新的组织形态。伊斯兰国其实已经不需要传统意义的实体空间。


我们更没有意识到二次元世界强大的组织能力。今年年初中国大陆网民发生的针对台湾的“帝吧出征事件,很多台湾人和海外媒体都认为是大陆政府在背后操控的。但实际上,这种互联网的动员力量,是大陆政府本身所没有的,只有互联网的二次元社群才具备。


IPP评论:我们三次元世界的人是否过于低估了二次元世界的人?


郑永年:过去我们讨论犹太民族的建国问题,谈到在很长历史时期里,犹太民族没有国家,它只存在在“文化领域”。尽管犹太人分布在世界各地,他们都有共通的文化认同。在以色列产生之前,文化就是犹太民族的承载体,直到现代有了国家——和其他主权国家一样的国家,这个承载平台才变成了国家。我想,对二次元世界的人来说,互联网就是这个世界,就是他们的承载平台。


台湾的反服贸协议运动、香港年轻人的“独立运动”都是这样。年轻的台湾人为什么占领了立法院,因为他们并不认为当局会镇压他们,他们只是按照自己的逻辑去行动,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他们完全用自己的定义去做事情,跟传统的社会规范定义很不一样。香港年轻人也一样,他们并不认为闹独立会导致严重的后果。这就是为什么台湾人称这些年轻人“天然独”的原因。


我们更没有意识到二次元世界强大的组织能力。今年年初中国大陆网民发生的针对台湾的“帝吧出征事件,很多台湾人和海外媒体都认为是大陆政府在背后操控的。但实际上,这种互联网的动员力量,是大陆政府本身所没有的,只有互联网的二次元社群才具备。问题在于,迄今为止,我们对二次元世界的社会还只是从管理和控制的角度去看待,还是把他们作为一种三次元世界的人来管理。实际上,二次元世界的人有自己的“政体”,有自己的“法律”规则,有自己的爱国主义,有自己的国际观。很难说他们的定义就比三次元世界的差。


要意识到,在很大程度上说,二次元世界可以脱离三次元世界而存在,他们不是虚拟的,是客观的存在。很多人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总认为二次元世界还是要靠三次元世界而存在。前几天我跟几位年轻人谈,他们说我们的确需要衣服,需要吃饭,他们和三次元世界的联系仅仅限于衣服和食品。也就是说,二次元世界和三次元世界的关联并不强,非常脆弱。


莫道明:麻烦的是,我们把互联网当成一个虚拟世界,但这些二次元的年轻人把它当成了真实世界,在他们眼里我们三次元世界反而是“虚伪”的世界。

郑永年:是的。假如我们继续用三次元世界的传统思维方法,已经管理不了二次元世界。去年在浙江乌镇召开的国际互联网大会上,我们提出“互联网主权”的概念。但这个仍然是三次元世界的概念,不是二次元世界的概念。把三次元世界的概念应用到二次元世界有很大的难度。互联网制造了二次元世界,传统主权是三次元世界的事物。互联网本身就是个全球性的东西,传统概念的主权有边界,但互联网没有,有了边界,就不叫互联网了。当然我们可以解释说,尽管互联网没有主权,但是使用互联网的人是有主权的。但是,如果从二次元世界角度来看,互联网的使用者其实根本没有国别的概念。像facebook,google等社交媒体,尽管产生在美国,但其使用者对这些技术根本没有国别的概念。


三次元世界的制度体系已经管理不了二次元世界。自闭症患者容易管理,毕竟人少,但是二次元世界的人那么多,又同我们交叉在一个时代、一个空间,管理起来就很棘手。像95后的年轻人,他们变化得非常快。我们今天在这里谈论未来,但这个未来已经在发生了。所以,我们如果要把握未来世界,首先就要发现一种新的思路、新的理解方式,否则很难去预见未来世界。


莫道明:我认为,更好的方式还是一个开放、包容、尊重的心态,因为任何试图抵触或者围堵的做法,都不可能成功。它是一种广泛的社会现象,你只能了解它。他们为什么要形成一个社区,或者形成一个群体?他们的共同特点是什么?他们有共同的情感需求,他们特别在乎内在世界的情感诉求得到满足。这种情感诉求,你不承认,或者想阻止,不太现实甚至不太人道。以同性恋为例,过去西方世界无论是道德层面,还是宗教层面都不肯接受,但现在他们在西方世界已经逐渐被接受。人在情感层面是最高级的动物,一直以来我们歌颂爱情、友谊,歌颂这样一种爱的力量,就是从内心发出的真情实感。


二次元世界的人们基于的正是一种情感诉求。我们应该更加开放、包容,让年轻人参与三次元世界的经济、社会和整个规则的制定,不能把年轻人排斥在外,否则没法完成过渡,社会将变得越来越不稳定甚至动荡。



IPP评论:两位教授,我们能否谈谈二次元世界对现实世界的影响以及我们的应对方式?

莫道明:在前面的讨论中,郑老师举了两个极端的例子。一个极端是自闭症,这是一个极端的个人状态,自闭症患者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我们没法理解他们的思维方式。第二种极端形成在一个集权组织中,以一个领袖来界定,奴隶社会、极端宗教组织就是这种情况,人们不能有自己的思维,什么都按照奴隶主的说法。所以开放、包容、尊重的体制及健全的社会事业,已经成为社会稳定所必须解决的重要问题。


我们现在的决策层和精英层,大多数还是以三次元世界的人为主导。如果不吸收一部分二次元世界的人,参与社会的转型过程,多去研究和理解二次元世界,那就没办法真正了解他们的真实世界,甚至还会割裂社会,产生矛盾。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你要承认他们,尊重他们在现实世界中的情感诉求和权力诉求。


B站或许就是他们真实世界的写照,也就是我们认为的虚拟世界。怎样才能让两个世界更好地融通?开放、包容、尊重是必不可少的桥梁。


我们下一步如何把握未来,如何把握这种格局?全世界其实都面临这个问题。社会已经在改变,自由与民主化和科技进步推动全社会管理方式都在转变,任何现存体制(包括民主政治本身)都面临很严峻的挑战。而正如我们前面所讨论的,更激烈的挑战在于从三次元到二次元转换的新社会形态。对全世界来说,这几乎都是一个新的事物。哪个国家能掌握这种主导权,哪个国家就能在未来的强国竞争中多一个抓手。这可能是下一个国际新秩序调整的源头。


正如刚才郑老师所谈到的,当前的国际格局面临着新调整,无论是中东,还是美国、欧洲,整个世界都面临巨大的变动。民粹主义的兴起,年轻人通过投票改变现存权力格局。三次元向二次元的变更,有可能是未来社会重组的一个新形态。一个新形式的国家崛起,可能会偏离传统上依靠强大的军事力量和经济力量的国家。这就是我们今天讨论把握未来的第一个点。


我们再来看新的创业阶层的形成。互联网企业摧跨了很多传统产业。如果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种形态已经发生了。李嘉诚做了一辈子传统产业,获得的财富还不如马云做了10年;马化腾的致富速度更快。所以它有可能预示着,基于二次元社会的结构和社会形态会产生变化。对于这样的变化,有准备的国际机构或者体制比较完善的国家,更有可能胜出。


中国要把握未来,确保不产生大的动荡,需要尽快建设一个社会结构稳定、社会事业发达、尊重每一个社会个体的社会体系,这就是把握未来的总方向。如果我们把握不住,国家可能在这一轮的社会变革中落后。当这一批年轻人尤其是90后和00后成年以后,成为社会的主要力量的时候,这个世界的变革就会更明显。


稳定的社会结构,还有一个最大好处就是维系二、三次元的平稳过渡,二次元人群不可能完全脱离三次元,因为他们的基本物质生活还得依靠真实社会。什么才是一个稳定的社会结构?大家对社会政策、社会事业的研究,已经比较充分,尤其郑永年教授。但中国在社会建设方面还是非常欠缺的。如果不把社会建设及时实现,那么我们应对的能力就会非常弱,这就是我们把握未来的第二个点。


第三,我们对二次元世界的群体的意识形态要搞清楚。不能简单地用我们三次元的意识形态来统领他们的意识形态。这就涉及产生意识形态的方法性问题。这也是郑老师最近一直在强调和研究的,要确立社会各阶层都能接受的国家意识形态。如何面对这种意识形态的变化就取决于我们未来对稳定社会结构的把握。在这一过程中,开放、包容、尊重的态度不可或缺。


总的来说,现在对二次元世界的研究刚刚开始。无论是特朗普的崛起还是英国脱欧,这两件事说明,我们对无论是台湾的反服贸运动还是香港年轻人的“独立”心态,简单的压制已经不应当是我们今后主要采取的手段了。引导、包容、尊重,改进我们自身,可能是我们必须选择的做法。尽早做好研究,深入细致地研究,已经是现在最重要的主题之一。


郑永年:二次元确实改变了世界。从经济上看,这个变化已经发生了。如道明所说,把李嘉诚跟马云的致富模式一比较就能轻易发现。实际上地缘政治也是一样。过去的帝国想占领更多的土地和人口,就是为了获取更多的财富。但现在地缘政治不像18、19世纪那么重要,互联网金融等的运用,使得财富来得更快。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们也要重新审视地缘政治。地缘政治之争给世界带来了无穷的战争。如果意识到地缘政治之于财富的重要已经大大减低,那么我们就要重新评估地缘政治了。


我觉得,我们三次元世界的人,对二次元世界已经不再具有优势,已经处于被动地位了,他们可进可退,而我们只有一个世界。


IPP评论:那么我们该如何做,才能更好地应对二次元世界的挑战呢?


郑永年:从学术上来说,我们要了解,二次元世界会产生一种什么样的新认同,它们的行为规范、它们的秩序是什么?等等。怎样重新定义二次元世界?现在是二次元、三次元和平共存的世界。如果以后二次元世界成长起来,二次元世界的人占了多数,我们传统建立起来的实体,像个人、家庭、社团、政党、国家制度、国际组织、国际关系等等,它们会往哪一个方向走?这些都是很重要的。我们现在的所有制度,一定要开放给这些人;如果不开放给它们,他们就来反制我们,就会导致很多冲突。


那么怎样做?现在的政党确确实实已经不像以前的政党了。我们可以看看现在哪一个政党还在按照传统的做法?英国公投、美国的大选已经是非常清楚了。在二次元世界产生之后,所有事物和制度都在尽力做调整,以求得生存和发展。


莫道明:传统的政党概念以及追求的目标都变了。


郑永年:是的。很多年前,当湖南卫视做超女节目的时候,人们就认为,这种做法类似西方民主投票的机制,通过电视产生了超女。现在是互联网世界,二次元里面也有领导人,这个领导既可以是一个人,也可以是一个理念(idea)。像IS(伊斯兰恐怖组织),其实其核心就是一个理念,领导者具体是谁并不重要,即便IS的领导者巴格达迪被抓起来了,IS也不会瓦解,因为另外一个替代者马上就会出现在他们的世界里。拉登之后,恐怖组织已经产生了几代领导人?


所以,我们要认真地对很多现存事物进行重新思考。我们现在的思维还是以前传统的个人、传统的家庭、传统的社会组织、传统的政党、传统的意识形态等。在现在的二次元世界里,现实发展得很快,只是我们还不太了解,或者很不了解,年轻人可能会比我们的理解好一点、深刻一点。


IPP评论:具体就教育而言,二次元对我们基础教育产生了怎样的挑战或者影响呢?


莫道明:这两年我专注于教育事业的整体思考。我专门去广东实验中学附属天河学校调查了十几个很活跃的学生。在老师的一般理解之中,他们算是三次元比例最大的学生了。但令我吃惊的是,这些孩子毫不避忌地说,他们就是二次元。


西方的中小学上课形式都在发生变化,我们的教育也在改变,比如说慕课(MOOC)的出现。但现在很多老师都不知道怎么教了。为什么?首先,老师的知识可能已经没有学生全面。学生拿一部智能手机,你讲什么概念他上网查一下,会有不同的理解,可能并不是老师讲的那样。第二,老师们对工具的使用很可能已经没有学生熟练。现在10岁的小孩子,能熟练使用手机、电脑、iPad以及各种操作工具,老师可能都没他们操作熟练。我们以为我们操作这些工具的能力很强,结果跟孩子一谈,发现操作还没有他快。甚至他的理性也并不亚于我们。这些让我很吃惊。所以老师的课越来越不知道该怎么上了,我们至今还停留在我们的世界里面。


比如,我的孩子今年读大三,他非常开朗,非常阳光。在我的概念里,他应该属于三次元的世界,但让我吃惊的是,他毫不避忌地说自己是二次元、三次元各占一半。他能把二次元所有的东西都跟我讲得很透彻。和他聊完了之后,我发现自己打开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我们怎么适应?如果自己的孩子你都不敢正确对待,那么你看待整个社会的时候怎么办?这种结构性的变化,对教育已经提出了严重的挑战,本来我们三次元的体制都还没有完成进程时,突然二次元的浪潮来了,会对我们造成什么样的冲击?


我们说教育决定未来,教育已经跟现实脱离的时候,我们更难去把握未来了。从目前的国际研究水平来说,这些领域都是薄弱的环节,这也预示着哪个国家能把握住这样的一种趋势或者有真正的应对对策,哪个国家就将提前抢占未来国际竞争的制高点。


三年前我受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邀请去讲数字时代的教育,那时我还没有这种危机感,当时的判断是互联网社会拆离了学校的围墙,校园不重要了。以前是讲互联网思维很重要,现在不仅仅是互联网思想,还因为物联网、智能化和超弦学科等的出现,一个人在这种情况下出生、成长、学习、生活,这样的文化构成对他的影响肯定很大。这种文化构成跟我们传统意义上国家的文化生成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还有待于深入研究。但可以肯定的是,这对我们社会发展的不确定性更加深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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