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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 正文

金正男遇刺,谁家的悲剧?

郑永年、刘伯健 发表于2017-02-16

编者按:

金正男遇刺身亡,轰动国际社会。这个事件对朝鲜意味着什么?对东北亚意味着什么?对中国意味着什么?我们邀请郑永年教授及其同事刘伯健进行讨论,从大国政治关系的角度来透视这个事件。郑教授认为,这个事件不仅仅是金正男的悲剧,更是大国政治的悲剧,而作为东北亚大国的中国自然也难以置身之外。



郑永年目前我们可以确定的是:金正男遇刺身亡,地点是在马来西亚吉隆坡机场。马来西亚方面不久后应该会公布具体的刺杀过程和凶手信息,但刺杀金正男的历史节点及其深刻政治背景似乎需要人们花费更长时间去探寻。显然,金正男遇刺引发了全球媒体(尤其是东北亚媒体)的极大关注。然而,这种关注并不是说出于大家有多同情金正男这个人物,也未必是因为大家认为金正男对于朝鲜王朝式宫廷政治而言多么重要。


不难看出,这则新闻的爆炸性效果主要来自于朝鲜在东北亚大国政治博弈中间的高度敏感性,尤其是在西方出现一连串政治黑天鹅事件后的今天,以至于有人甚至把金正男遇刺比喻成为1914年奥匈帝国费迪南大公在萨拉热窝的遇刺。萨拉热窝事件很快就导致了欧洲的第一次世界大战。在很多年里,朝鲜内部的波澜总是牵动着美中日韩俄这些国家的神经,尤其是美中俄这三个当今最具地缘政治影响力的国家。照理说,朝鲜那么一个孤立的国家并没有任何国际重要性,朝鲜之所以能够引来那么多国家的关切只是人们对东北亚战争的担忧罢了。历史地看,战争总是始于很小甚至不经意的事件的。不管如何,很多年来,人们一直在猜想朝鲜会如何引发一场战争。金正男的死引来那么多关切,并不难理解。


金正男之死,毫无疑问地是一个个人悲剧或者朝鲜王朝政治的悲剧,但更大的悲剧是大国们在东北亚安全上的误判、推诿和懒政,以至于到今天朝鲜问题变得越来越糟糕棘手。如果这件事情或者其它事情导致了战争,那么可以说战争是这些国家竭力想避免战争的最终结局。


刘伯健:是的,金正男的遭遇的确只是朝鲜国内和东北亚政治演变的一个缩影,据称在金正日去世后金正男的生活境况就急转直下,特别是在2009年以后,在金正恩方面所施加的巨大政治压力下,他常居于中国澳门以躲避国内的风波。就在上个星期日,特朗普与安倍晋三还在佛罗里达打高尔夫球,朝鲜就试射了一枚中程弹道导弹。朝鲜向美日示威的意图似乎很明显,但特朗普方面却低调处理,他与安倍发表的联合声明也对朝鲜只字未提。在有关朝核的问题上,由于特朗普未发表类似于他对伊核问题那样的激烈评论,外界有不少评论认为他有望改变奥巴马对朝鲜的不谈判政策,而且他在竞选期间也曾有向金正恩示好的言论。


六方会谈以来,在限制朝鲜发展核武器方面,中美之间的矛盾主要出在双方对彼此的权责界定上。中国认为,朝鲜发展核武器根本上是为了应对美国及其盟友在军事上的对朝高压威慑,而美国方面却在批评中国在制裁朝鲜的问题上不够坚决有力。据媒体称,在习近平与特朗普通话之后,中国方面已经表达希望特朗普政府主动与朝鲜接触谈判的意愿。当然,刺杀金正男也许很早以前就有方案,甚至已进行过多次,但这一次如果真是平壤的特工所为,客观上将一定程度地打击中国对朝鲜当局在朝核问题上的善意。


郑永年:的确,我们在世界主流媒体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各国对金正男遇刺的报道倾向,美日韩以及西方的报道偏向于将矛头指向平壤当局,中国的几大央媒对此则非常谨慎,可见各国对该事件的关注隐含有他们各自对朝鲜政局的一贯立场。我认为朝鲜能有今天的受关注度和所谓的世界影响力,并不是因为朝鲜本身有什么能力,而是因为以下两个因素:一是朝鲜进展太快的核武计划确实令世界不安,一旦朝鲜拥有了核武,客观上对很多国家构成实在的威胁;二是朝鲜的金氏政权非常善于利用大国之间的矛盾,甚至能从围绕在他身边的大国那里获得很多“大国光环”。


这两点相互联系和支撑,如果没有激进的核武器计划,朝鲜很难有资本做到在大国中间讨价还价;同样地,如果没有大国之间的矛盾可供朝鲜利用,朝鲜也不可能有机会在核武器研制的道路上得寸进尺。朝鲜的五次核试验已经证明了它的国防工业实力和发展核武的决心,这无疑破坏了当今世界核不扩散体系和核裁军进程,也将引发周边国家特别是韩国日本的持续恐慌。


然而,需要提醒的是,关于朝核问题,如果中美日俄韩方面哪怕有一点点的共识和切实行动去限制朝鲜的核计划,朝核问题也很难会发展到今天的地步。中美双方对这一点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放眼未来,如果这些大国共识仍然建立不起来,我认为朝鲜的核武器还会继续发展,直到其成为核武大国。朝鲜政权发展核武的决心并不亚于其消灭内部敌对势力的决心。各国如果小看了朝鲜,那是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


刘伯健:的确如您所说,当初新中国出兵朝鲜的决策就是在斯大林与毛泽东发生微妙矛盾的背景下做出的。根据一些史学家的观点,毛泽东最初做此决定的其中一个考量就是答应斯大林协助金日成抗击美军的要求,希望借此弥合中苏在台海局势和不冻港租用等问题上的深刻裂痕。但实际上的情形是怎样的呢?是金日成想借中苏的力量统一朝鲜半岛,而斯大林自己并不愿公开苏联对朝鲜的军事支持,更不愿出动战斗部队。如今,即使金正恩权力的稳定性和前景如日本、韩国和一些西方媒体所言非常堪忧,内外交困的朝鲜仍能在中美的分歧中间获得生存空间。实际上,从金正恩对异己使用如此残忍的手段来看,没有外力引起的危机,这个政权仍然会生存下去。希望朝鲜内部因素导致朝鲜变化只是天真的人们的幻想罢了。


郑永年:其实,朝鲜之所以屡次破坏六方会谈成果、一意孤行地发展核武器,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朝鲜对于自身安全危机的认识。概括地说,我们可以将朝鲜的安全分成三个层次,一是领导人个人安全(Leader Security),二是金氏和朝鲜劳动党的政权安全(Regime Security),三是朝鲜的国家安全(NationalSecurity)。想正确理解朝鲜的安全观,对这三个层次的分析缺一不可。譬如说这次刺杀金正男,如果调查结果显示是朝鲜最高层的授意,那么很大程度上是金正恩方面对于其个人安全和政权安全的考量,这在广义上包括他对于自己政治独尊、地位和荣誉的捍卫,同时强化自己对金氏家族政权的掌控力。


实际上,类似的悲剧在中国古代帝王家族史中也有很多,也发生在其它的专制政权下。专制者所秉持的是“绝对安全观”,而“绝对安全”只有在其消灭了任何可能的敌对因素的条件下才会产生。当然这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因此,很容易理解,对专制者来说,消灭异己是终身的事业。在这个假设下,这次行动也可以看做是金正恩上台以来巩固其专制权力的延续,在逻辑上与当初肃清张成泽派系是一致的。


另外,朝鲜追求拥有核武器的行为动机中也包含有他们对这三种安全感的追求。值得注意的是,其实朝鲜方面非常清楚,《中朝友好合作互助条约》的军事盟约性质已经非常模糊甚至于不存在了,在朝中关系陷入僵局的今天,无论是中国还是俄罗斯都不会给予他以上三种安全,更何况自从小布什上台以来,美国基本拒绝与朝鲜举行任何直接的双边对话和谈判,奥巴马政府更是倾向于在此基础上对朝进行高强度的经济制裁,而且美日韩准三国同盟对朝鲜的常规武力威慑已经被提升到了新的高度,所以,金正恩越来越急迫地要用自己的方式去争取生存安全,对外威胁使用核武器和对内政治高压愈加成为朝鲜的首要选项。


刘伯健:是的,特别是当《中朝友好合作互助条约》的有效到期日(2021年)越来越逼近的时候,是否该条约能像往常一样再自动续期二十年还不完全确定。从您的分析来看,朝鲜的核武器发展计划的确有一定的政治特殊性,如果拿他们和伊朗的情况相比较的话,朝核问题所涉及的大国地缘政治博弈更加敏感复杂。例如在与伊朗达成核协议的过程中,奥巴马政府就得到了中俄等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的较广泛支持;而且,虽然谈判是在伊核问题六国的机制内进行,伊核问题的解决基本上可以看做是由美国和伊朗主导的双边谈判。


不过,在朝鲜核问题上,中美俄日韩都陷得很深,尽管表面上看起来,六方会谈涉及到的几个大国在朝鲜核谈判问题上付出了更多的努力,但由于缺乏共识,尤其对中美来说,解决问题的进展过于缓慢,而另一边朝鲜核武器及其运载工具的研发却在不断进步。


其次,正如郑老师您所说的,朝鲜领导人个人和朝鲜劳动党的政权安全至关重要,这也是朝鲜核谈判根本上区别于伊朗核谈判的核心原因。朝鲜之所以不愿放弃核武器研制与装备,是因为除了核武器以外,没有任何更好的选项足以保证金氏政权的生存安全,而核武器计划一来可以威慑美韩,二来可以用来进行经济敲诈。相比之下,在萨达姆政权倒台之后,伊朗的周边安全威胁大大减轻,另外伊朗不仅不像朝鲜那样排斥市场经济,而且还相当需要进出口贸易和开放投资,所以核武器研制对伊朗的生存而言不如对朝鲜那样紧迫和不可或缺。


郑永年:在朝核六方会谈中,美朝分歧与中美分歧的关键性实际上是对等的。客观地说,中美如果不想主动成为“受害者”,它们之间的分歧应当尽快缩小。我们需要清楚认识的是,假如金正男当天像往常一样安全地从吉隆坡返回到澳门,我们也不应该想当然地以为金正男可以被当做中国对朝外交的一张牌。中国不应该抱有这样天真的幻想。要知道,从金日成开始,金氏就一直在整肃朝鲜高层中的亲华派人物,金家三代从来没有停止过对任何亲华因素的“肃反”。中国确实有(哪怕是很少)一些人幻想利用朝鲜来对付美国,他们既不希望朝鲜内部的亲华派彻底失势,更不希望看到美朝彻底和解、以至于让中国失去所谓的战略缓冲地带。显然,这种现实中愈加难以操作的幻想与当今朝核危机的发酵不无关系,而且目前中朝外交关系的微妙僵化很大程度上也与之有关。


刘伯健:是的。回到金正男的事情,坦率地说,中国本来就不应该允许他常住澳门,这种变相“绿卡”的存在说明我们对他的政治价值抱有幻想,但这种幻想实际上太脆弱。金正男及其家眷住在澳门既享有比在中国大陆更灵活的旅居和享乐自由,也能比在中国以外的任何地方得到更多来自中国安全部门的保护,毕竟澳门恰好在金正恩确定掌权前后(2009年)通过并实施了《维护国家安全法》,而譬如香港在这方面的条件就显然不如澳门。


据我个人判断,金正男未能在2009年以后常住北京而得以常居澳门,这一现象或许说明,在卷入朝鲜金氏家族政治的程度问题上,中国存在纠结心理,正如您所提到的,在处理与金正男关系的过程中,我们有对他既抱有一定的政治幻想,也还有谨慎的成分,毕竟中国也没有为了太过明显地保护他而损害北京与平壤关系的必要,而且这种“必要”与中国现行外交准则和国际惯例不太相符,就算我们可能在安保和情报工作上有在海外保护金正男的能力。从这个角度来说,金正男遇刺只能说是一场政治悲剧,中国之前为他能做的都已经尽力做了。


郑永年:金正男的悲剧其实也在折射中国当前对朝政策窘境。中国过去比较倾向于把朝鲜核危机归结为美国的责任,这种看法在过去有一定正当性,因为朝鲜不安全感的根源仍然在于美国对其根深蒂固的敌意,不过由于在金正恩执政之前朝中关系比较稳定,且其核武器研制仍在起步阶段,在那一段时期内,中国在解决朝核危机中的角色尚可以被合理地界定为斡旋者。


但是,随着朝鲜在核试验上的危险道路越走越远,甚至中朝关系也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僵局的时候,中国也将越来越有必要转变思维和角色了。我们若把眼光放长远一些,一旦朝鲜正式拥有远程战略核打击甚至二次核打击能力,就算日韩在美国的保护与限制下选择不发展核武,中国必然成了世界上周边邻国中拥核数量最多的国家,包括朝鲜、印度、巴基斯坦、伊朗、俄罗斯,而且这些国家都有对中国实施核打击的能力(尽管不一定有这样的战略意图)。


换句话说,在朝鲜不短不长的核武装过程中,中国在与美国的博弈中将会变得越来越被动,因为越拖到后面,中国自己感觉到的核威胁反而有可能会大过美国所感受到的,朝鲜在拥有可以打击美国本土的核打击能力之前,必将拥有能打击中国全境的核能力;而且,一旦失去《中朝友好合作互助条约》的心理和情感支撑,朝中关系也将会变得更加敏感多变。总之,本质上,朝鲜问题仍是中国自己后院的问题,而不是美国后院的问题,如果中国不及时有力地阻止朝核危机朝更危险的方向发展,中国自身的周边安全将受到极大的威胁。


刘伯健:从某种程度上说,朝核问题可被看做中国自己内心的问题,因为在宏观上,中国对朝核的处理涉及到中国当前两个大的战略演变,一个是中国经济崛起背景下转型中的周边外交,另一个则是中国近三十年来在核不扩散政策上的历史性变革,这两个战略转变分别对应朝核问题的两个方面,一个是正在走近僵局的中朝特殊外交关系,另一个则是中国对于朝鲜发展核武器问题的立场,即半岛无核化方针。实际上,中国自己在这两个大的战略演变中还未找到真正稳定的方向。比如说中国崛起背景下的周边外交,在韬光养晦和有所作为中间就常常举棋不定。


2013年朝鲜第三次核试后,中国首次赞成联合国安理会扩大制裁朝鲜,针对去年朝鲜的两次核爆,中国也赞成了追加制裁,至少说明习近平执政以后,中国已开始对过去涉及半岛事务的外交路线有所改革。过去,作为西方封锁制裁的受害者,中国长期反感西方的制裁方案,但迅速崛起的中国已经融入了这套令人爱恨交织的国际规则体系,甚至还要承担一些必要的大国责任,当然这种角色转变很痛苦但却是必要的,就像中国三十多年来的市场化改革一样。


类似的情形也发生在中国有关核不扩散议题的自我革新中。当初,就像今天的朝鲜,中国自己也是在制裁封锁中发展核武器,并在道义上支持无核国家发展核力量。但是,中国一开始便作出了不首先使用核武器的承诺,并没有像朝鲜那样公然地挑战国际核秩序。近几十年来,对于国际核不扩散体系,中国已基本实现从积极融入到今天积极推动的态度转变,所以从大趋势看,中国对朝鲜核试验会越来越旗帜鲜明的反对甚至遏制。


特别要提到的是,朝鲜核计划实际上已经波及到了中美核武力量对比态势,例如美韩部署萨德导弹防御系统就已经超越了朝核问题本身。朝鲜核打击能力的迅速实战化已经迫使日韩更新其导弹防御体系,若他们同时部署这种雷达追踪能力极强的导弹防御系统的话,中国目前部署的最低限度的核防卫力量无疑将受到严重的生存威胁,这将会带来两种后果:一是逼迫中国发展和部署更先进的核武器和运载工具,将中国推入新一轮军备竞赛的边缘;二是使得日韩更加亲近,中国在东北亚被进一步战略孤立。用金融领域的话说,朝核问题已经悄悄发生了溢价,不幸的是,这种溢价眼看却要被中国所吞下。


郑永年:金正男悲剧已经发生,我们再也不能象看电视剧那样,或者悲愤,或者喜乐,或者只做聪明的评判。人们似乎在关切朝鲜,但实际上人们只在关切自己。不过,如果人们太自私了,就会只有自私,而没有自我。国家也一样。我们不仅要关切自己的安全,更要关切子孙后代的安全。如果我们只做一个旁观者,好像朝鲜的事情与己无关,那么我们肯定要被未来视为是毫无责任感的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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