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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解决萨德危机的终极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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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永年、莫道明 发表于2017-03-03
编者按

2月28日,韩国国防部与乐天集团就部署萨德用地正式签署换地协议,这意味着美韩部署萨德进程将提速。韩联社报道称,双方签约后会很快开始设计和施工,在5-7个月内即可完成萨德部署。朝鲜半岛局势再次被搅动,也再次引发中国国内民众的抗议潮。韩国为何执意部署萨德?中国应该怎样制裁韩国?未来朝鲜半岛局势如何发展?中国目前的思维存在哪些问题?应当作怎样的战略选择?带着这些问题,IPP评论请教了郑永年和莫道明两教授。


两位教授认为,美韩一旦完成部署,大半个中国的国家安全就没有保障了,并且中国的崛起和伟大复兴的头上永久的悬着一把利剑。中国眼下虽然有很多预案,大多数所思考的是如何在短时间内惩治韩国,让它付出巨大的代价。但是,必须意识到,韩国是为了自身的安全,决定引入美国萨德系统。不管中国如何抗议或者采取反制措施,只要朝鲜继续发展核武器,美韩会继续朝这个方向发展。部署萨德已经提升成为韩国的“国家意志”。在国际政治中,每一个国家都是根据自己对国家安全的定义行动,韩国也是如此。如此一来,东北亚就出现了典型的安全困境。各国为了自身的安全而不顾其他国家的安全而努力,而这样做更增加了不安全。尽管韩国的目标是防备朝鲜,但美国则是乘机强化在其区域的军事优势。解决东北亚安全困境的关键仍然是北朝鲜的核武器问题。或者说,北朝鲜的核武器是“肇事者”。




01

经济制裁韩国必须要快


IPP评论:因为韩国执意部署萨德导弹,并且逐渐加快部署的步伐,所以这几天中国国内掀起了一股反韩浪潮,很多中国民众呼吁制裁韩国,甚至有官方媒体认为应该和韩国“准断交”。您们怎么看?


莫道明:萨德导弹危机已经来临了。我们眼下的经济和外交制裁未必有效,很多人想的是,如何在短时间内惩罚韩国,让它付出与之相应的巨大的代价。从经验上看,韩国和中国的贸易往来占其进出口总量的第一位。如果我们能够在经济上对韩国构成足够的压力,那么韩国也不会轻意地以损害中国安全利益的方式来做这个决定。实际上,中国这方面所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例如,至少可以把安装萨德导弹的城市的中韩经济往来封锁掉,那么将是对韩国经济的一个严重的打击,但必须要快,韩国才会觉得痛。


的确,如果我们短时间内不做出惩罚措施,人家就会认为你是“接受”萨德部署的。如果我们还是像当年处理南海撞机事件,或者南斯拉夫大使馆被炸事件一样,自认倒霉,那就会被视为是失败!所以人们主张我们必须要短时间内给韩国一个有杀伤力的制裁措施,要让它付出惨痛代价,并非没有道理。老百姓的抗议也的确从一个侧面反映了中国社会对国家安全的担忧。要认真想一想,改革开放以来,我们有效发展了我们的经济,但我们的国家安全环境又怎样了呢?中国发展到今天,不仅经济要升级,国家安全和崛起战略也要升级!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提出的要参与世界治理和秩序建构。


郑永年:是的。萨德危机引发的这次抗议非常容易理解。不过,我们需要提出一个问题,这样做有效果吗?有什么样的效果?我自己觉得抗议只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中国传统上有“上上策、下下策”之说。如果说制裁某一个公司是“下策”的话,那么抗议是“下下策”。制裁所涉及到的公司的确是一种策略,美国人经常使用。不过,在我看来,这种制裁方式只能起到“中医”的作用,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发挥作用。美国做了那么多年,没有看到很有效的,没有有效解决过任何问题。


有效解决问题的是西医,动外科手术。至于抗议,这是全世界普遍性的现象,更多的是情绪的表达,至多能够产生一些政治压力。(在中国,任何社会抗议中所出现的暴力和其他类型的非理性行为更是具有复杂的背景和动机。不过,这不是今天要谈的内容。)




02

萨德严峻性远超南海危机


IPP评论:的确,今天我们面临诸多不安全,包括萨德危机、台海危机、南海危机等。那么,在这些不安全中,为什么萨德危机引发如此社会抗议潮?是因为萨德危机较之其它的更为严峻吗?


郑永年:可以作这样的理解。过去的几年,南海危机升级,但中国已经比较有效的遏制住了这个势头,现在在南海问题上,中国具有了主动权。就对中国构成的直接威胁来说,南海危机的严峻性远远比不上萨德危机,萨德一部署,大半个中国的安全就没有了。其实,俄罗斯也在担忧这个,因为萨德同样会影响俄罗斯的安全(尽管情况稍好一些)。


在很大程度上,我们可以把萨德危机比喻成为中国的“古巴导弹危机”。1962年苏联把导弹弄到了古巴,差点触发核危机。如果美国当时没有决断力,那么情形会怎样呢?美国显现出了其决断力,不怕冒核战争的风险来对抗当时的苏联,才化解了危机,保证了其国家安全。现在美国要把导弹弄到东北亚,中国的后院,这是一场对中国更大的考试。中国应该如何处理?现在的问题是,中国还是一个崛起中的大国。尽管中国无意挑战美国,但也必须有效保障自己的安全。




03

韩国为了自身的安全


IPP评论:韩国部署萨德系统的步伐是越来越快了,看起来似乎不可能有挽回的余地了。尽管中国政府通过这种渠道劝告或者警告韩国政府,但他们还是铁了心部署萨德。如何看待韩国政府的这个举动?


莫道明:韩国只是为了自身的安全,决定引入美国萨德系统。实际上,部署萨德已经成为韩国的国家意志或者国家战略,不管中国如何抗议,都很难改变这个局面。不过,也很显然,如郑老师所提到的,美韩一旦完成部署,大半个中国的国家安全就没有了。不管中国如何抗议或者采取反制措施,只要朝鲜继续发展核武器,美韩会继续朝这个方向发展。在国际政治中,每一个国家都是根据自己对国家安全的定义行动,韩国也是如此。


我们的一些人总是抱着一种理想主义,认为韩国应该是会放弃部署萨德导弹的。其实,我们从一开始就应该有这个判断,即它不会放弃的。我们在朝鲜核问题上考试就没有过关,这个关没有过,就出现了现在的萨德危机。这些年来,随着我们的崛起,我们开始关切自己的地缘政治利益,这很好。但是,我们一些人往往分不清主次。


我们有太多的情绪发泄,但找不到理性。这些年来,我们“反”的东西不少,朝鲜、韩国、美国、日本、菲律宾等等,我们都反过。同时,我们也对一些似乎对中国“好友”的人或者事情雀跃过,包括现任韩国总统朴槿惠或者菲律宾新总统。但是,无论喜乐悲哀,我们抓住了问题的本质没有?我们也要问问自己,我们到底出了什么问题?真正的国家利益都在我们的喜怒哀乐中流失了。国家安全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不应当具有娱乐性。




04

朝鲜拥核有利于美国


IPP评论:您们刚刚提到了,韩国部署萨德也是为了自己的国家安全,因为他认为朝鲜的核试验对他构成严重威胁。但是目前看来,无论是中国还是美国,都无力劝阻朝鲜放弃核武器了。


郑永年:我觉得,这并不是美国或者中国的能力问题,两国都是有能力解决的。没有解决这个问题,是两国的选择结果,即选择不去解决问题。可以说,如果没有大的变化,朝鲜半岛问题已经形成了牢不可破的行为模式——每次朝鲜导弹试验或者核试验,中美在最初的愤怒之后,马上会平静下来,静静地等待着下一次的到来。朝鲜每次这样做后,中国和美国都会对此口诛笔伐;然而,一旦涉及到解决方法,两大国之间除了互相指责,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所有的一切都在照常进行。朝鲜的作为不是其自己的本事,在很大程度上是两大国“赋权”的结果。


我们应当具有反思精神。在朝鲜问题上,美国不用着急。朝鲜半岛局势的发展,从长远来说对美国是有利的,因为朝鲜的威胁赋予美国军事力量在亚洲长期存在的合理性。让人惊讶的是中国的行为,因为无论从哪个角度说,一旦朝鲜发展出核武器,中国的国家安全便会承受最大的压力。我们可以提一个问题,如果朝鲜是美国的邻居,那么美国会如何对应?简单地说,中国能够像美国那样处理自己的“古巴导弹危机”吗?





05

朝鲜拥核的恶果需要中国承担


IPP评论:中国似乎一直不愿意正面这个问题:即朝鲜核问题应该是中国的问题,而不是美国的问题?


郑永年:为什么中国总是把朝鲜问题视为是美国的问题,而不是自己的问题?这里追溯朝鲜问题的历史起源已经毫无意义。的确,朝鲜要发展核武器针对的是美国,因为美国对朝鲜构成了国家安全的威胁,甚至是对朝鲜领导人个人人身安全的威胁。也是美国经常作梗,使得局势很难真正缓解,是美国和朝鲜之间缺乏任何意义上的信任,而经常导致局势的恶化。因此,问题如果要得到和平的解决,取决于朝鲜和美国之间关系的改善。


不过,问题在于,朝鲜发展核武器的恶果需要中国来承担,而不是美国。别的不说,朝鲜多次在靠近中国边界的地方进行核试验,已经对中国境内的居民构成威胁。外界很难理解,中国怎么可以如此无动于衷?也可以预见,一旦朝鲜确认为核国家,那么韩国、日本等都会顷刻成为核国家。尽管中国本身是核国家,但一旦被如此众多的核国家所包围,那么国家安全的环境会怎样呢?我们能够在互相“核威慑”情况下得到安全感吗?尤其是当核武器掌握在一个毫无责任感的国家手中的时候,你会得到安全感吗?


尽管在朝鲜半岛的核不扩散问题上,中国立场鲜明,但缺少有效的行动,所有行动都被视为是半心半意的。朝鲜半岛属于中国的“后院”,如果连半岛的事情都解决不了,如何扮演大国角色?朝鲜半岛核不扩散这个考试通不过,中国很难崛起成为大国,很难被视为是大国。中国崛起过程中面临诸多大考,有几个是一定要过关的,即东海问题(钓鱼岛问题)、南海问题、台湾问题和朝鲜问题,这是中国地缘政治中的四个大考。现在南海问题上我们掌握主动权,台湾问题在控制之中,而朝鲜问题已经完全失控。




06

朝鲜半岛未来两大结局


IPP评论:有人说中国留着朝鲜是为了对付美国?


莫道明:当代中国对美国出现两个极端的立场。一方面,一些群体对美国的民族主义高涨,极其轻视鄙视美国,似乎对美国根本不在乎,更不用说害怕了。另一方面,也有一些群体对美国表现出非常的恐惧。他们的恐惧也并非没有道理。在当代,唯有美国有能力对中国国家安全构成真正的威胁,其他国家包括日本只有能力为中国制造麻烦。


在中美关系中,美国把中国视为“敌人”(或者潜在的“敌人”),利用一切手段来对付中国。同样道理,中国也要利用一切手段来反制美国。在一些人的头脑中,朝鲜至少可以成为中美之间的缓冲地带,甚至是对付美国的一个手段。


尽管中国在朝鲜半岛上的行为有历史的原因,但鉴于朝鲜离最终发展出核武器越来越近,中国迫切需要理性地权衡利弊,尽早采取果断的决定,以免最终卷入巨大危机,把灾难引向自己。朝鲜半岛的两个重大结局并不难预见,要么朝鲜最终发展成为核国家,要么美国联合韩国和日本等,对朝鲜进行政权更替,而被韩国统一。这两者都不仅不符合中国的利益,更会给中国构成灾难性的结局。




07

韩国为了自身的安全


IPP评论:持续二十多年的朝鲜核危机,最终演化为威胁中国国家安全的萨德危机?中国能找到一个有效的解决方案吗?


莫道明:对中国来说,萨德已经对中国构成地缘政治和国家安全重大威胁。中国必须坚决解决这个问题。我们来看看,解决萨德危机究竟有多少个方案可以考虑。


首先,中国可以对韩国采取什么措施?不论是所谓的中韩断交或者“准断交”,还是经济制裁,都很难改变韩国的政治决定。前面已经说了,部署萨德是韩国政府的政治决定,大部分老百姓接受和支持,现在很难改变。无论是来自中国的外交手段还是经济制裁,都只能促使韩国再进一步靠近美国(和日本)。再者,美国是乐见其成的,美国在背后积极支持韩国部署萨德系统,因为这符合美国在亚太地区的利益。既然制裁韩国不能解决问题,那么中国如何彻底有效地解决这个问题?我认为这是给中国提供了彻底解决问题的时间窗口!


其次,中国可以对朝鲜采取什么措施?朝鲜是问题的源头。中国现在停止了从朝鲜进口煤炭。但这样做不能从本质上解决问题。如前面所说,这只是给朝鲜赢得时间。中国务必要彻底解决萨德危机。郑老师以前讨论过美国解决外部危机的三种模式,即伊拉克模式、利比亚模式和伊朗模式。中国是否也可以参照?


到现在为止,我们整天在战略上受别人牵制,处于非常被动的地位。不过,中国和美国不一样,并不以占领为动机,而是要消弭后患。这样做,现在面临的环境是天时、地利、人和。在国内,中国广大民众是支持的;在国际层面,也能够获得国际社会的理解甚至支持的,朝鲜政权的合法性早已经失去,同时也是道德沦丧的,尤其西方更是这么认为的。这样做,我们对国际上的核不扩散和核控制才能做出更大的贡献。


郑永年:对的。实际上,中国并非不能找到有效的解决方案,只是对美国的深刻恐惧阻碍着中国这样去做。中美两大国在这个问题上存在巨大的反差。美国(和日本、韩国)当然关注的是朝鲜核危机,而中国关注的是韩国部署萨德。前面说过,美国对解决朝鲜核危机“三心两意”,其与日本和韩国有共同的利益,但利益的权重份量不一样。美国除了私心(继续驻军韩国)之外,还需要考虑中国和俄罗斯的反应。中国方面有人主张联合俄罗斯清除萨德。不过,这里忘掉了,即使清除了萨德,也解决不了朝鲜核危机,只是使问题回到了原点。半岛危机持续了那么多年了,我们还是没有一个完整的思路,很是遗憾。


对朝鲜问题的解决方案,无非是国际政治上通行的、并且是始终有效的“胡萝卜加大棒”政策。现在,中国“大棒”硬不起来,既断不掉对朝鲜的经济支持,更不想认同美国(和韩国)的做法。就能力来说,中国本身或者和俄国合作,可以向朝鲜提供核保护,正如美国向韩国和日本提供核保护那样。


中国可以制约美国,保障朝鲜的政权安全,但中国必须要求朝鲜进行内部改革开放,成为正常国家。中国所不能接受的是朝鲜政权牵着中国的鼻子,一步步地把中国拖入灾难。如果中国不施加巨大的压力,朝鲜不会做任何的改变,直至灾难的发生。


一句话,对朝鲜,中国面临的问题不是能力,而是选择。这个选择则决定了中国未来大半江山的安全和国家崛起战略的实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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