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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大国崛起系列(三):美航母来势汹汹,朝鲜问题如何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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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永年 发表于2017-04-13

编者按

4月6日,美国向叙利亚境内发射了约60枚战斧导弹。出人意料的是,美国国务卿蒂勒森在4月9日的电视节目中强调,导弹攻击叙利亚也有警告朝鲜的意味,“如果朝鲜对其他国家产生威胁,美国可能会采取对抗。”

其实,美国早就用行动作出了回应。美国海军方面4月8日称,已派遣一个航空母舰战斗群驶向朝鲜半岛,反制朝鲜“鲁莽的”核武计划。

舆论认为,美国派遣航母的举动,将进一步加剧东亚地区的紧张局势。而同处东亚的中国、日本和韩国,也势必被卷入这场风波。形势剑拔弩张之际,各方利益相关方的角力,将牵动世人心弦。



那么,朝鲜核问题会有哪些可能的发展场景呢?从冷战之后国际政治经验和目前美、韩、日的所作所为综合来看,至少可以找到如下三种可能的情形。


第一、伊拉克萨达姆模式。美国、韩国、日本等联合行动,在推翻北朝鲜政权的同时实现半岛的无核化。美、韩、日只有在确保中国不会再次派兵支持朝鲜的时候才会采取这个行动。但从各方面条件来说,中国不会像从前那样做了。这个行动会导致几种结果。其一,为中国制造数以万计的难民潮。其二,在实现南北朝鲜的统一的同时也拖垮韩国。韩国尽管为半岛的统一准备已久,但如何消化由统一带来的代价仍然是一个未知数。正如两个德国统一所显示的,朝鲜半岛的统一至少会拖垮韩国经济数十年,甚至也会影响半岛的政治稳定。其三,半岛的统一从长远来看,形成东北亚中国、日本、韩国三国鼎立局面。此外,中国是否参与决定了未来的地缘政治格局的趋向。如果中国不参与,那么地缘政治必然为美、日、韩主导,对中国不利,甚至与中国为敌。如果中国参与,那么中国也必然会参与到半岛的重建和发展,这样至少可以维持大国之间的平衡。


第二、利比亚卡扎菲模式。北朝鲜也意识到其安全主要来自美国的威胁,并且多年来也一直力图和美国和解和改善关系,只是因为美国的不妥协才没有成功。从这个意义上说,朝鲜发展核武器是为了增加和美国谈判的筹码。不过,朝鲜的算计不太可能成功。美国可以采用利比亚卡扎菲模式,先和朝鲜妥协,再彻底解决核武器问题。不能低估美国对朝鲜的敌视。美国制裁古巴半个世纪,毫不动摇。并且在美国看来,比起朝鲜,古巴还是一个比较文明一些的政权。今天的北朝鲜在西方严重俨然是一个血腥政权,没有任何道德的存在基础。美国不可能同时容纳一个极端专制的朝鲜和一个民主加盟国的韩国。利比亚卡扎菲模式的结果和伊拉克萨达姆模式雷同,只不过过程不一样罢了。(当然,对中国来说,假定美国和朝鲜“友好”起来,那也必然是针对中国的,对中国国家利益是极大的不利。)


第三、伊朗弃核模式。这个方案既可以以联合国为平台,也可以通过相关国家的多边平台(包括“六方会谈”或者没有朝鲜参加的“五方会谈”)来加以实施。这个方案可以分成几步走。首先是包括中国在内的所有相关国家可能对朝鲜进行严厉的经济制裁,尤其是要求中国切断和朝鲜的所有物质供应,对朝鲜构成足够大的经济和政治压力。其次,如果朝鲜不能妥协,那么美、韩等国可能对朝鲜构成真正的武力压力。朝鲜可能对韩国采用冒险性冲突或者战争,但美、韩完全有能力遏止住朝鲜的行动,甚至可能采用“先发制人”的方法来摧毁朝鲜的核设施,甚至是一些重要的军事设施。中国可能不选择参与军事行动,但持比较中立甚至支持的立场。



这一方法可能奏效。其一,朝鲜政权是一个依靠恐惧来统治的政权,尽管经过了大规模的清洗,朝鲜领导人的权力表面上得到巩固,但实际上极其脆弱。一旦面临外在真正的威胁,朝鲜领导集团很容易解体,甚至倒戈。其二,朝鲜的经济非常脆弱。其三,这一方面较之前两个方法更有可能在相关国家之间形成一本的共识。这一方法直接威胁到朝鲜政权(尤其是朝鲜领导人个人)的安全,最后促成朝鲜完全放弃核武。在中国和俄罗斯参与的情况下,这个方法一方面可以为朝鲜提供最低限度的安全保护,包括领导人个人安全、政权的安全和国家的安全,另一方面强迫朝鲜实行开放和改革政策,从而达成非战争的结果。当然,如果朝鲜政府以死相拼,那么这个方法也有可能演变成为前面两种结果,取决于朝鲜和其他国家(尤其是美国和中国)的互动。


朝鲜半岛核危机已经使得半岛处于直接的战争冲突边缘。作为邻居,中国不管怎么做都难以置身事外。实际上,正因为是邻居,朝鲜问题可以直接影响到中国的国家利益。正因为如此,中国也提出了自己(所希望)的解决方案,而不认同美、韩等国的解决方案。不过,从国际政治的经验看,任何一个国家,如果不认同现行国际关系的实际运作方式,那么除非有实际的能力来改变这种运作方式,否则即使不乐意还得遵循现行国际关系的运作方式,否则很难使得国家利益最大化。


这一原则使用于任何一个国家。每一个国家都有其理想的方法在国际政治舞台上追求国家利益的最大化,不过在现实国际政治中,这些理想的方法往往很难发生。所以,人们往往需要意识到国家利益的等级性、轻重性、缓急性,在不能实现最优的情况下,选择次优或者其它。


在朝鲜问题上也是一样,所有相关国家都追求其最大的利益。不过,这些年的经验则表明,当美国和中国等大国不能从最优转向次优或者其它选择的时候,往往促成朝鲜国家的利益最大化,而朝鲜国家利益的最大化则是美国、中国等大国的国家利益最小化。


今天,随着韩国决定部署萨德导弹,危机再次来临。美、韩等国的选择已经相当明朗化,而中国面临的是双重安全危机。在萨德导弹危机面前,中国的经济和外交制裁未必有效。很多人想的是,如何在短时间内惩罚韩国,让它付出与之相应的巨大的代价。但是,人们需要提出一个问题,这样做有效果吗?有什么样的效果?中国传统上有“上上策、下下策”之说。如果说制裁某一个公司是“下策”的话,那么抗议则是“下下策”。



在“萨德”事件中,“下策”和“下下策”均被运用:


官方层面,3月3日,国家旅游局发布《赴韩国旅游提示》,随后各旅游平台陆续下架韩国旅游产品;2016年11月,韩国媒体报道中国出台“限韩令”,不过此消息并不被中国官方证实;


在民间,多个地区爆发了针对乐天集团和韩国政府的抗议活动。3月20日,韩国KBS电视台报道称,乐天集团在华拥有99家大型商场,其中67家因为消防安全问题而被要求暂停营业整顿,乐天集团又主动关闭了另外20家商场,这意味着超过90%的乐天在华商场不再营业。乐天集团将为此付出每月1160亿韩元的损失。


乐天集团在华业务示意图


制裁所涉及到的公司的确是一种策略,美国人经常使用。不过,这种制裁方式只能起到“中医”的作用,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发挥作用。美国做了那么多年,没有看到很有效的,没有有效解决过任何问题。有效解决问题的是西医,动外科手续。至于抗议,这是全世界普遍性的现象,更多的是情绪的表达,至多能够产生一些政治压力。


尽管有人一直在技术层面淡化萨德对中国的威胁,不过,应当意识到南海危机的严峻性远远比不上萨德危机;萨德一部署,大半个中国的安全就没有了。其实,俄罗斯也在担忧这个,因为萨德同样会影响俄罗斯的安全(尽管情况稍好一些)。在很大程度上,人们可以把萨德危机比喻成为中国的“古巴导弹危机”。


1950年代,经历二战的厮杀,美国和苏联的关系持续恶化。1959年,美国在意大利和土耳其部署中程弹道导弹,试图以此扼制苏联。


就在此时,刚结束人民革命的古巴,与美国的关系也进入僵化阶段。以此为契机,赫鲁晓夫联手通过革命取得政权的卡斯特罗,于1962年8月在后者领土部署中程导弹,牵制同处北美洲的美国。


当年10月14日,美国军方拍摄到古巴建设发射台的画面,美国总统肯尼迪随即发表广播讲话,通告了苏联在古巴部署核导弹的事实,宣布武装封锁古巴,并且要求苏联撤走已经部署在古巴的进攻性武器。作为回应,赫鲁晓夫下令加快向古巴运送导弹及苏式轰炸机的速度,核战争的阴影笼罩着整个加勒比海上空。


在此后的几天中,美苏两国领导人频繁通信,最终达成妥协:苏联部署在古巴的42枚导弹全部撤走、肯尼迪宣布取消对古巴的海上封锁。这场迄今为止事关人类存亡的最危险时刻得以化险为夷。


如果美国当时没有决断力,那么情形会怎样呢?美国显现出了其决断力,不怕冒核战争的风险来对抗当时的苏联,才化解了危机,保证了其国家安全。现在美国要把导弹弄到东北亚,中国的后院,这是一场对中国更大的考试。中国应该如何处理?现在的问题是,中国还是一个崛起中的大国。尽管中国无意挑战美国,但也必须有效保障自己的安全。


从韩国的角度来看,韩国只是为了自身的安全,决定引入美国萨德系统。部署萨德已经成为韩国的国家意志或者国家战略,不管中国如何抗议,都很难改变这个局面。只要朝鲜继续发展核武器,美韩会继续朝这个方向发展。在国际政治中,每一个国家都是根据自己对国家安全的定义行动,韩国也是如此。在这个问题上,人们不应该有过多的理想主义,认为韩国应该是会放弃部署萨德导弹的。其实,从一开始中国就应该有这个判断,即它不会放弃的。中国在朝鲜核问题上考试就没有过关,这个关没有过,就出现了现在的萨德危机。


鉴于朝鲜离发展出核武器越来越近,中国迫切需要理性地权衡利弊,尽早采取果断的决定,以免最终卷入巨大危机,把灾难引向自己。朝鲜半岛的两个重大结局并不难预见,要不朝鲜最终发展成为核国家,要不美国联合韩国和日本等,对此进行政权更替,而被韩国统一。这两者都不仅不符合中国的利益,更会给中国构成灾难性的结局。



那么,中国能找到一个有效的解决方案吗?解决朝鲜半岛危机究竟有多少个方案可以考虑:


首先,中国可以对韩国采取什么措施?不论是所谓的中韩断交或者“准断交”,还是经济制裁,都很难改变韩国的政治决定。部署萨德是韩国政府的政治决定,大部分老百姓接受和支持,现在很难改变。无论是来自中国的外交手段还是经济制裁,都只能促使韩国再进一步靠近美国(和日本)。再者,美国是乐见其成的,美国在背后积极支持韩国部署萨德系统,因为这符合美国在亚太地区的利益。既然制裁韩国不能解决问题,那么中国如何彻底有效地解决这个问题?


其次,中国可以对朝鲜采取什么措施?朝鲜是问题的源头。中国现在停止了从朝鲜进口煤炭。但这样做不能从本质上解决问题,而只是给朝鲜赢得时间。中国务必要彻底解决萨德危机。我们前面讨论过美国解决外部危机的三种模式,即伊拉克模式、利比亚模式和伊朗模式。中国是否也可以参照?只有外科手术才会迫使韩国和美国坐下来跟中国谈。到现在为止,我们整天在战略上受别人牵制,处于非常被动的地位。不过,中国和美国不一样,并不以占领为动机,而是要消弭后患。


实际上,中国并非不能找到有效的解决方案,只是深刻的恐惧阻碍着中国这样去做。在和美国的关系中,无论从哪方面来说,中国有足够的能力来化解来自美国的威胁,而无需朝鲜这一因素。无论双边还是区域多边或者在全球层面,中美两国有太多的共同利益,需要合作;不合作,双方各自什么事情都做不了。并且,中国本身就是核大国,可以对美国构成足够的威慑。


对朝鲜问题的解决方案,无非是国际政治上通行的、并且是始终有效的“胡萝卜加大棒”政策。现在,中国“大棒”硬不起来,既断不掉对朝鲜的经济支持,更不想认同美国(和韩国)的做法。就能力来说,中国本身或者和俄国合作,可以向朝鲜提供核保护的,正如美国向韩国和日本提供核保护那样。中国可以制约美国,保障朝鲜的政权安全,甚至是领导人的个人安全,但中国必须要求朝鲜进行内部改革开放,成为正常国家。中国所不能接受的是朝鲜政权牵着中国的鼻子,一步一步地把中国拖入灾难。很显然,如果中国不施加巨大的压力,朝鲜不会做任何的改变,直至灾难的发生。


一句话,对朝鲜,中国面临的问题不是能力,而是选择。这个选择则决定了中国未来大半江山的安全和国家崛起战略的实施。



* 本文系郑永年教授为本微信公众号正角评论(微信ID:zhengjiaopinglun)撰写的原创文章。文章首发于正角评论。版权归正角评论所有,转载必须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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