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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大国崛起系列(四):再次进入无序状态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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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永年 发表于2017-04-14

很多迹象表明,这个世界又正在再次进入一个混沌的无秩序状态。可以从如下三个层面来理解世界进入无序状态的问题。


第一个层面是全球治理制度。现存的全球治理制度包括联合国、世界银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等等,已经没有能力协调主权国家之间的利益、防止它们之间的冲突。这些组织建立之初就是为了建设国际秩序,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它们也的确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成为国际秩序的象征。所有主权国家都想加入这些组织,并受惠于这些国际组织。但今天的实际情况是,这些组织在协调国家间行为、减少国家间冲突、阻止国家间冲突等方面很难有作为。例如,联合国几乎已经成了国际冲突和战争的“善后机构,它没有能力阻止国家间的冲突与战争,而只有到了冲突和战争爆发之后,才出来进行一些所谓的人道主义的干预或者救助。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也是如此,它从来就没有能力来预测和阻止国际经济和金融危机,只是在危机发生之后,力图应付已经发生了的危机。无论是联合国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大多分时间都被花费在高度意识形态化的争论,而实际行为少而又少。



2003年3月20日,美英联军发动了对伊拉克的战争。这是一场没有联合国授权的战争,联合国的权威受到损害,国际法的基本原则受到严重冲击,必将对未来国际关系的发展产生长期和深刻的影响。联合国为了化解危机、避免战争,曾经做了大量的工作。战争的爆发,再一次凸现了联合国在解决国际安全问题上的体制缺陷。


第二个层面指的是主权国家层面。那些为国际关系提供结构要素的国家,要不没有能力单独来提供国际秩序,要不没有能力和其他国家合作和协调来提供秩序。在这个层面,主要是大国关系。在帝国时代,是单一大国构造了国际秩序。但进入主权时代之后,往往是几个大国合作来构造国际秩序。可以说,大国就是国际秩序的构架。大国是国际秩序的供给者,没有大国在背后,就不会有国际秩序。大国合作好了,国际秩序就没有问题;大国不能合作,国际秩序就成为问题。最典型的就是冷战期间的美国和苏联。在美苏冷战期间,国际秩序可以从两个层面来理解。首先是国际层面,尽管美苏两大国都是联合国的成员,但两国之间并不存在一个共同的国际秩序。如果说存在一个秩序,那么就是一个通过互相威慑而达到的恐怖平衡。美苏两国都是核武大国,它们之间的互相核武威慑构成了脆弱的国际秩序。其次,在区域层面则是存在着区域国际秩序的。冷战期间,世界一分为二,美苏各自负责自己阵营内部的秩序。这种内部秩序是如何维持的则是另外一个问题。实际上,因为美苏是两个超级大国,其他较小国家没有什么选择,要不选择加入美国阵营,要不就是苏联阵营。很少有国家能够做到中立。也即是说,无论是国际秩序还是区域国际秩序,背后都是大国。



冷战之后,国际秩序形式发生了变化。因为苏联及其所主导的东欧集团的解体,国际秩序合二为一,美国成为了唯一的霸权。直到今天,还没有出现像当初的苏联那样,能够挑战美国霸权的另外一个大国。但问题在于,作为唯一霸权的美国已经没有能力来提供国际秩序。这可从如下几方面来理解。第一,冷战的解体,表面上看促成了美国的一霸天下,但实际上大大增加了美国维持国际秩序的成本。从前苏联还维持了半个世界秩序,但现在都需要美国来维持。第二,因为来自苏联的威胁的解除,从前因为恐惧于苏联而求助于美国的那些国家不再像从前那样听从美国,这使得美国很难像从前那样从这些国家获得支持,来承担维持秩序的成本。第三,美国“一霸天下”的局面也使得其没有了外在的制约,从而开始犯巨大的战略错误。最显著的就是小布什总统期间开始走单边主义路线。单边主义一方面证明了美国强大的能力,但同时也加重了美国的负担,促使美国更快地衰落。第四,美国不想和其他国家分享权力。尽管小布什政府之后,美国在调整政策,更多地诉诸于多边主义路线,但美国的多边主义还是集中于和其结成同盟的国家。对美国同盟之外的国家,美国还是不情愿共享国际权力。问题在于,美国和其同盟国家即使齐心合力也很难造就和维持国际秩序了。


两极格局瓦解之后,国际政治表现出明显的无序性特征。在这种情况下,美国的霸权力量日益凸显。美国提出了以进攻性现实主义为理论基础的世界新秩序战略,试图凭借强大的单极力量建立美国霸权下的世界新秩序,其实践方面最突出的表现是伊拉克战争。


第三个层面指的是主权国家内部的政策负面地影响着国际秩序的建设和维持。外交是内政的延续。这表明内政的变化必然影响到大国的外交关系,从而影响到这个国家和国际秩序的关系。这从西方的扩张中可以看到。现在的国际秩序究其根源可以追溯到源于地中海的西方基督教文化圈,这是一种具有高度使命感和扩张性的文化。西方早期的扩张主要是文化的扩张。资本主义在近代西方产生之后,西方的扩张具有更强大的动力。资本在很长时间里一直是全球化的推动力。这一点在马克思的著作里已经有所分析。近代主权国家从西方扩展到世界的各个角落更是如此。可以说,西方文化、资本和国家力量三位一体的扩张造就了人们所看到的世界秩序。


同样,自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的最近一波全球化也离不开西方资本和政治的推动。但所不同的是,包括中国在内的发展中国家不再像从前那样被动应付全球化,而是主动加入到全球化的过程,并在这个过程中获取巨大利益。在很短的历史里,这些发展中国家(尤其是现在被称之为“金砖国家”的国家)在全球经济体内部占据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发展中国家的崛起正在导致着国际秩序的变化。一个明显的事实是,尽管现存国际秩序为西方所确立,但西方已经很难主导这个体系。正因为这样,西方国家,尤其是作为霸权的美国,对国际秩序的态度有了很大的变化。在西方国家内部,不利于国际秩序的力量在崛起,有效制约着西方在国际秩序中的作用。例如,最近这些年,贸易保护主义遽然在西方崛起。从前都是发达的西方大力提倡自由贸易,它们施加各种压力甚至不惜动用武力来打开发展中国家的大门。但是现在的情况变得非常复杂。发展中国家尤其是中国,已经成为贸易自由的提倡国,而发达国家则开始实行其贸易保护主义。美国和联合国的关系也很典型。美国在联合国成立和发展过程中起到了一个关键的作用,联合国在很长历史时间里,也是美国和西方的工具而已。但现在尽管美国仍然是联合国的一个关键国家,但美国也很难单独主导联合国体系了。因此,美国对联合国也不那么关心了。在一些领域,当联合国的议程和美国的国家利益相冲突的时候,美国干脆就不参加这些项目了。这种情形也发生在其他所有国际组织,包括世界银行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等。



所有这些现象表明,现存国际秩序出现了大问题。如何重建国际秩序?这是国际社会所面临的挑战。正如前面所讨论的,在以往,大国在重建国际秩序过程中是关键。这个事实到今天也没有改变。尽管国际关系的话语和实践已经有了相当程度的民主化,但这并不表明在国际新秩序建设过程中,所有国家有能力扮演同样的作用。大国还是关键,没有大国的合作就不会有国际秩序。不过,大国在建设国际秩序过程中,如果不能考虑到较小国家的利益,那么这个国际秩序也很难持续。考虑到中国现在是最大的发展中国家,中国必然要在未来国际秩序的改革和建设过程扮演关键作用,我们转向讨论中国和国际秩序之间的关系问题。


* 本文系郑永年教授为本微信公众号正角评论(微信ID:zhengjiaopinglun)撰写的原创文章。文章首发于正角评论。版权归正角评论所有,转载必须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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