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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大国崛起系列(二):“习特会”后,朝鲜半岛核危机会否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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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永年 发表于2017-04-13

编者按

4月6日,备受瞩目的“习特会”在美国进行。当天晚上,美国向叙利亚境内发射战斧导弹。4月9日,美国国务卿蒂勒森表示,导弹攻击叙利亚也有警告朝鲜的意味。


而在7日的记者会上,蒂勒森透露,特朗普曾告知习近平关于美军对叙实施袭击的情况。值得注意的是,中国外交部对此次空袭并不表示谴责或反对。


众所周知,中国在很多国际问题上一直秉承中立态度。如今,美国把叙利亚和朝鲜相联系。人们好奇,对于深刻影响东亚局势的朝鲜核问题,中国政府的态度和策略是否也会发生变化?



很多年来,朝鲜一次又一次地进行核试验,韩国感受到了最大的威胁,但没有能力应对朝鲜。两个相关大国即中国和美国对此也都会进行口诛笔伐;然而,一旦涉及到问题的解决方法,这两大国之间除了口头上的互相指责之外,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所有的一切都在照常进行。


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说,朝鲜半岛问题已经形成了一个牢不可破的行为模式,那就是每次朝鲜核试验之后,中美两国在最初的愤怒之后,马上会平静下来,静静地等待着下一次核爆的到来。



朝鲜核爆大记事:


从2006年10月9日至今,朝鲜总共进行了五次核试验,而且规模和当量均呈现出愈发扩大的趋势:


第一次:2006年10月9日(测得震级里氏3.7级,下同)

第二次:2009年5月25日(4.5级)

第三次:2013年2月12日(4.9级)

第四次:2016年1月6日(4.5级)

第五次:2016年9月9日(5.0级)


在朝鲜历次进行核试验的过程中,联合国安理会曾先后通过了1695号、1718号、1874号、2094号决议对其进行谴责或制裁,但依然没有阻止朝鲜开展核计划的步伐。除此之外,中美为首的利益攸关方也曾组织“六方会谈”,试图促使朝鲜放弃核计划,但实际效果并不明显



在近代以来的国际关系历史上,很难找得到类似的情形。学者们非常清楚朝鲜的行为。实际上,朝鲜的行为已经变得如此可以预见性,其核爆的任何举动已经不会使多少人感到惊讶,以至于人们开始对此感到冷漠。使人们感到惊讶的也不是美国的行为,因为朝鲜并没有任何实际的能力可以威胁到太平洋彼岸的美国,朝鲜至多能够威胁到美国的一些盟友,即韩国和日本。人们甚至可以认为,朝鲜半岛局势的发展从长远来说也是对美国有利的,因为这种威胁足以赋予美国军事力量在亚洲长期存在的合理性,例如萨德事件。


人们感到惊讶的是中国的行为,因为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一旦朝鲜发展出了核武器,中国的国家安全便会承受最大的压力。不过,对中国来说,朝鲜问题一直是一个巨大的困局,自己的行为方式也并非毫无理性。


那么,在中国对朝鲜问题的认知和处理方法中,什么可以理解、什么不可以理解?什么被视为是理性的、什么被视为是非理性的呢?或许从这个角度出发既可以帮助理解中国的行为,接近问题的本质,也可以透视未来可能的发展方向。


中国什么方面的行为是可以理解的呢?至少可以从道德和利益两个大方面来加以讨论。


第一是中国面临的道德困境。这里又有两个层面的因素。其一,中国知道,在国际政治中,大国不可欺负小国,或者强国不可欺负弱国。这是中国自己近代以来的历史经验。近代以来,中国遭受帝国主义强国的欺负。中国自己也是为了避免受强国的欺负而发展出核武器来的。其二,很多中国人本身就会问:朝鲜是一个主权国家,为什么不可以发展核武器?毛泽东时代的中国不是也发展出来核武器了吗?(朝鲜本身也是这样论证发展核武器的合理性的)。其三,从很大程度上说,朝鲜仍然是中国意识形态的朋友,和朝鲜的关系不仅仅是一个国家与另一个国家的关系,更是一个政党和另一个政党之间的关系。


第二是中国所面临的利益困境。这里也有几个层面的因素。其一,中国关切朝鲜半岛的稳定。一旦北朝鲜出现乱局,整个半岛甚至整个东亚都会出现乱局。中东乱局已经让相关大国陷入困境,中国自然不想看到美国在东亚再制造一个中东乱局。一旦东北亚出现乱局,作为最大国家的中国不可避免地要被卷入,很难估量对中国未来的影响。其二,一旦半岛发生乱局,中国本身也会受到波及,尤其是规模巨大的难民潮。其三,人们甚至可以理解中国对一个统一的朝鲜半岛所带来的未来不确定性的担忧。如果北朝鲜解体而半岛得到统一,那么中国就要面临一个统一强大的韩国,在东北亚形成中国、日本和韩国的三国鼎立,再加上美国的因素,对中国的安全局势会有一个全新但很不确定的外在环境。


所有这些因素决定了中国迄今为止的行为。第一,中国不会自己去做一些不利于朝鲜半岛稳定的事情。因此,即使中国对朝鲜的核试验非常不满意,甚至下决心制裁朝鲜,但中国的制裁总是有限的,以不会导致朝鲜变局为前提。当然,中国更不会像美国那样去搞政权变更。第二,在联合国安理会上,中国会行使自己的权力,否决被视为是不利于半岛稳定的决议。第三,中国对美国、韩国和日本可能的攻击朝鲜的行为保持战略模糊性,既不明确反对,也不说支持,这种模糊性促成本来就抱有左右逢源态度的美国很难对朝鲜采取断然的行动。


不过,也有很多方面的中国行为被视为是不可以理解的,非理性的。可以从如下几个方面来说:


第一,为什么中国总是把朝鲜问题视为是美国的问题,而不是自己的问题?这里追溯朝鲜问题的历史起源已经毫无意义。的确,朝鲜要发展核武器针对的是美国,而非中国,因为美国对朝鲜构成了国家安全的威胁,甚至是对朝鲜领导人个人人身安全的威胁。也是美国经常作梗使得局势很难真正缓解下来,是美国和朝鲜之间缺乏任何意义上的信任而经常导致局势的恶化。因此,问题如果要得到和平的解决取决于朝鲜和美国两国之间关系的改善。但问题在于,朝鲜发展核武器的结果需要中国来承担的,而不是美国。朝鲜多次在靠近中国边界的地方进行核试验,已经对中国境内的居民构成威胁。


具体的威胁主要体现在核污染和地震:


资料显示,朝鲜的核试验,主要沿着中朝边境展开,即便是位置较远的丰溪里基地,距离吉林省长白山一线也仅有七十多公里。如果核试验导致放射性物质泄漏,对中国东北地区的危害难以估算,具体可参考2011年日本福岛核泄漏事故。


其次,由于导弹所用化学品的自身属性,核试验通常会引发地震,如果当量继续增加,核爆更加充分,临近的东北地区的震感必定愈发强烈,中国境内的人员、物资和环境安全均受到巨大威胁。


很显然,韩国为了自身的安全已经决定引入美国萨德系统。美韩一旦完成部署,大半个中国的国家安全就没有了。不管中国如何抗议或者采取反制措施,只要朝鲜继续发展核武器,美韩会继续朝这个方向发展,而他们的行为也是可以理解的。在国际政治中,每一个国家都是根据自己对国家安全定义来行动的,韩国也是如此。


第二,为什么中国如此漠视朝鲜发展核武器对自己的国家安全所能构成的最大威胁?从长远来说,朝鲜一旦发展出了核武器,中国就没有任何国家安全了。很简单,朝鲜一旦有了核武器,韩国必然会发展,日本也必然会发展。对这两个国家来说,发展核武器只是时间问题,而非技术问题。这样,中国成为了唯一一个被核武器所包围的国家。周边的俄罗斯、巴基斯坦、印度等已经拥有核武器。尽管从眼前来看,这些国家(包括北朝鲜)发展核武器针对的不是中国,而是其他国家,但是谁能保证今后随着国际环境的变化,这些国家的核武器不是针对中国呢?从和北朝鲜、越南的关系演变来看,人们可以很有把握地说,这些国家很难成为中国的朋友,而更有可能成为中国的敌人。一个大国很难搞好和周边小国的关系,这具有普世性,中国不是特例。所以,除了中国,所有大国是绝对不会容许周边小国发展核武器的。这是美国处理古巴导弹危机的理由,也是印度和巴基斯坦对抗的根源。在这一点上,人们不理解为什么中国对自己的国家的未来安全或者下一代大安全如此漠然。


第三,为什么中国不能尽到大国所应当承担的责任?中国是崛起中的大国。尽管仍然是发展中国家,但俨然已经成为第二大经济体和最大贸易国。不仅国际社会期望中国承担区域的和国际的责任,而且中国本身也希望承担责任。中国实际上也在承担越来越多的责任。尽管在朝鲜半岛的核不扩散问题上,中国立场鲜明,但缺少有效的行动,所有行动都被视为是半心半意的。尤其是,朝鲜半岛属于中国的“后院”,如果连半岛的事情都解决不了,如何扮演大国角色?朝鲜半岛核不扩散这个考试通不过,中国很难崛起成为大国,很难被视为是大国。


第四,为什么中国在朝鲜半岛问题上存在着如此深刻的恐美心态?很多观察家认为,中国之所以对朝鲜没有有效的决定就是为了利用北朝鲜来对付美国。当代中国对美国出现两个极端的立场。一方面,一些群体对美国的民族主义高涨,极其轻视鄙视美国,似乎对美国根本不在乎,更不用说害怕了。另一方面,也有一些群体(包括一些决策者)对美国表现出非常的恐惧。他们的恐惧也并非没有道理。在当代,只有美国有能力对中国国家安全构成真正的威胁,其他国家包括日本有能力为中国制造麻烦,但没有足够的能力对中国构成直接的威胁。在中美两国关系中,美国把中国视为“敌人”(或者潜在的“敌人”),利用一切手段来对付中国。同样道理,中国也要利用一切手段来反制美国。在一些人的头脑中,北朝鲜至少可以成为中美之间的一个缓冲地带,甚至是对付美国的一个手段。


当然,近年来中国的朝鲜政策也在开始发生变化。最近一次朝鲜“一弹、一星”试验之后,中国发出了可以说是历来最强硬的声音。


2016年12月,中国商务部长高虎城敦促中国企业遵守联合国对朝鲜的最新制裁,尤其是涉及煤炭的贸易。今年1月,中国商务部联合海关总署发布了禁止出口朝鲜的物品清单,以更好地遵守早前联合国安理会的决定。


在朝鲜对华贸易中,煤炭是重中之重。中国海关的统计显示,2015年朝鲜对中国煤炭出口总量达1960万吨,价值10.5亿美元,占到朝鲜对华出口额(27亿美元)的39%。


2月11日,《联合早报》援引韩国矿物资源公社报告称,2016年朝鲜主要矿产对华出口额约为14.5亿美元,同比增长11.1%。其中,对华出口中占比最高的是煤炭,出口额为11.8亿美元,增长12.5%。


中国声明了三点原则。第一,不管什么情况下,半岛都不能有核,无论是北方还是南方,无论是自己制造,还是引进部署。第二,不能用武力解决问题,那将使半岛生战、生乱,中国不容许。第三,中国自身的正当国家安全利益必须得到有效维护和保障。


这里,中国的确把自己的国家利益说得清清楚楚。就第一点,如果朝鲜拥有了核武器,周边其他国家包括韩国和日本都会拥有核武器。韩国和日本已经在美国的核保护伞下,随时都可以拥核。届时,中国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周边国家都拥有核武器的大国。就第二点,如果朝鲜半岛发生战争,必将产生庞大的难民潮,中国的国家利益也同样会受到负面影响。




可供警醒的先例并不少见:最近几年,中东、北非地区的叙利亚、利比亚的等国家战乱不断,再加上“伊斯兰国”等极端组织活动猖獗,导致大批难民出现。2015年夏天,数量众多的难民铤而走险涌向欧洲,导致欧洲爆发难民危机。


报道显示,自2012年叙利亚战争爆发以来,土耳其加济安泰普地区的人口增幅已超过20%,30万难民中的大多数人年龄都在17岁以下。而德国的情况也不容乐观,曾有超过60万难民入境该国,其中20万难民滞留,其负面影响甚至危及默克尔政府的连任竞选。


大批难民的涌入,对部分欧洲国家带来极大考验。因为难民大量占用了原本欧洲国民的设施和福利,引起了很多国家的国民抗议,德国更是爆发了反难民冲突。


根据德国警方统计,自2015年年初以来,至少发生了817起针对难民庇护所的袭击事件。在2014年,只发生了199起同类事件,而这一数据在2011年仅为18起。


就第三点,美国正在借用朝鲜核危机在朝鲜半岛部署战略武器,或者把韩国、日本整合起来,名义上对付朝鲜,实际上对付中国,中国的国家安全实际上已经受到威胁。


但中国的态度并没有令美国和韩国满意。在美国和韩国看来,如果按照中国的做法,那么这次危机势必重复从前的危机。如果站在美国和韩国的立场,他们的怀疑也并非没有任何理性。为了在多边构架内解决朝鲜核危机问题,中国在很多年里,努力促成六方会谈。不过,六方会谈这个多边,尽管各方都是接受的,但多年下来似乎毫无效果。客观地说,只是为北朝鲜赢得了时间,去继续发展核武器。六方会谈之所以出现这种结局因素有很多,包括美国和北朝鲜之间的深刻不信任,但有一点似乎被大大忽视,即朝鲜看国际问题绝对不会像其它五国那样。其它五国简单地相信朝鲜会像自己那样看待国际问题,这可能是问题的根本。


对中国态度的不满促使美国、韩国和日本开始采取“单边主义”行动,即避开中国和俄罗斯要对朝鲜采取行动。现在人们所猜想的是美国、韩国和日本会采取怎样的行动?不管美国等以何种方式对朝鲜进行“行动”,中国都会主动的或者被动地卷入其中,而中国不同的卷入方式也会导致不同的结果,既影响中国本身的国家利益,也影响北朝鲜的命运,甚至影响未来东北亚地缘政治格局。



* 本文系郑永年教授为本微信公众号正角评论(微信ID:zhengjiaopinglun)撰写的原创文章。文章首发于正角评论。版权归正角评论所有,转载必须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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