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09月19日 下载APP 免费订阅
社会 正文

我特别担心粤港澳大湾区战略变成一个经济发展项目

微信公众号
郑永年 发表于2017-12-18

十九大刚刚开完,我们从可以从不同的方面来解读它。我自己觉得十九大对国家各个方面的发展都很重要,尤其是习近平总书记提出了第二个一百年的规划。今天,我们讨论大湾区就要将其放在中共的第二个百年划中。这个规划充分显示了大湾区建设的重要性和紧迫性。



01

粤港澳大湾区建设的背景


我自己理解,中共要实现第二个一百年的宏伟目标,至少面临三大任务。第一个任务就是经济的可持续发展。十九大报告中,中国共产党的基本判断是,我们国家仍然处于社会主义初级阶段;我们仍然是最大的发展中国家。这两个判断没有变化。同时,报告指出,2035年我们要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这当然包括经济现代化。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小康社会,“十三五”结束的时候基本上可以实现。


第二个任务,实现社会主义全面现代化这里,除了经济上至少要变成一个比较发达的国家外,也包括制度建设。制度建设尤其重要。十八大以来,中央成立了深化改革领导小组;十九大也已经宣布,中央要成立依法治国领导小组。这两个小组都至为重要,后者的意义甚至更重大,因为其关乎中国的制度建设。


深化改革领导小组主要是经济建设层面上的,是为了全面贯彻十八届三中全会提出的推进各方面社会经济改革,让未来的经济取得可持续发展。依法治国领导小组主要是制度建设层面上的,这在某些程度来说甚至比可持续的经济发展更重要。我个人一直认为,中国的问题归根结底还是政治问题,而不是社会经济的问题。


在经济上,我们通过邓小平时代的努力,虽然还存在着很多可以改善、改革的空间,但基本的经济制度已经确立起来了,我们也已经加入了WTO等所有重要的国际经济组织。在社会方面,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各方面的改善也在进行当中。


但是从历史和其他国家的发展经验来看,如何建立以法治为核心的一整套国家制度,才是最重要的,也是最困难的我们讲中国模式,或者中国复兴、文明复兴,也都是要围绕着这个制度建设进行的。在这方面,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一定要有一个很强大的领导团队来推行改革。


第三个任务是国家的统一。这也是非常重要的。如果国家没有统一,中国梦是不完美的。中国几千年来都是一个统一的国家,近代以来因为种种原因,到今天国家还没有完全的统一。国家统一的这条道路是漫长的。大家也看到,香港最近几年有少数一些人在闹独立。我们必须密切注意这些问题。而解决台湾问题更不容易。


今天提出以上几点,主要是要把粤港澳大湾区放在这样一个背景中来讨论,让大家对大湾区以后将如何发展作进一步的了解。



02

大湾区可成为强大的经济增长点


在大湾区的概念出现之后,已经涌现各种的提法,包括像今天我们提到的把大湾区和大的城市群包括东京湾区、旧金山湾区和纽约湾区做比较。这种比较甚至学习都是可以的,但是我担心的一点在于,大湾区建设会慢慢变成一个经济发展项目,失去了它在国家、国际层面上应当有的意义。


所以我今天想讲几点。第一点是怎样实现可持续的经济发展。我们是马克思主义者,相信经济是重要的基础,政治是上层建筑。从2008年以来,国际形势的发展明确地表明了一点:当经济形势比较好时,无论哪一种政体,民主也好,专制也好,其他各类政体也好,社会都是稳定的;但当经济一有问题,哪怕是所谓最好的国家,像美国、欧洲老牌的帝国主义国家,都会出现很大的问题。


直到今天,西方还没从2008年经济危机的阴影下走出来,可持续发展是一个非常重大的问题。美国2008年以前中产阶级有百分之六七十,而今天却不到百分之五十,这是它最大的问题。如果中产阶级数量大,多党制没问题,一个党左一点,一个党右一点,但是无论哪个党执政都要照顾到庞大的中产阶级的利益。但当一个国家的中产阶级少于50%,就会非常糟糕,社会也会变得非常不平衡、非常不理性。美国是这样,欧洲也是这样。这也是年轻人走上街头去抗议的理由。


我们国家的中产阶级规模还是很小。我们现在已经是第二大经济体,是最大的贸易国,人均GDP接近9000美元。未来中国的人均GDP要达到12000美元,进入全面小康社会。这个目标应当可以实现,只要接下来几年能够实现年均6.5%的经济增长就可以。但如果是要达到今天亚洲“四小龙”中最靠后经济体即台湾的水平,中国的人均GDP需要从12000美元提升到23000美元,这个距离还很大。这样大的距离,要如何来实现?


我们从1980年代的人均GDP300美元发展到现在的9000美元,通过扩张性经济增长就实现了。接下来这么大差距的GDP要怎么实现呢?大家如果是从经济增长的根源去看,这几年还是出了很多问题。我们的金融投机型经济过度,互联网经济过度、房地产过度,导致了这些领域经济泡沫太大。一个国家经济泡沫肯定会有,但如果过大,就支撑不了可持续的经济发展。所以要实现可持续的经济发展,我们还是需要另外找新的增长来源。


房地产到今天已经发展到一个顶点,西方走了150多年的房地产发展之路,我们二三十年就走完了。根据国家统计局的数字,全国人均住房面积已经达到40多平方米,现在主要的问题还是住房分配不公平的问题。


此外,投机性金融经济发展得过早西方的金融经济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一直为实体经济服务,只是到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之后金融经济才脱离了实体经济。这个教训是非常惨痛的,不仅仅美国的金融经济有非常大的问题,英国也是一样。互联网经济也是如此,互联网经济要为实体经济服务。中国的金融经济过早地脱离了实体经济以前金融经济为实体经济服务,而现在所有的实体经济都跟着金融经济跑,这个趋势非常危险。这几年中央领导层也意识到这一点,开始整顿金融界。


怎么办?首先最基本的一个层面就是要寻找新的经济增长源。我个人认为可以从城市群建设这个角度来寻找,也可以从现在自由贸易区的角度去考虑。这次十九大以后报告里面提到了建设自由贸易港。前不久,汪洋副总理发表了一篇文章,强调中国的全面开放。中国要全面开放,这不是一个概念的问题,而是如何实践的问题。粤港澳大湾区能不能成为中国最大的自由贸易区,这是值得大家去想象和思考的。


十八大以后,我们搞了很多自由贸易区,我们广东就有三个,包括前海、横琴和南沙。这些自贸区也取得了一些成绩,但遗憾的是,这些自贸区可能会越来越成为一个政策口号。各个地方政府都在争自贸区,却没有实质性进展。我去一些地方考察发现,一些自贸区只是经济资源在内部的调配,基本上也就是把左手的东西放到右手,右手的东西放到左手。


为什么广东在1980年代的改革开放那么有成效?我想,主要是不同的体制之间进行了整合,产生了化学反应。现在很多的自贸区建设,都是趋向同质性,就是同一个体制内部的资源不同的摆放,这样产生不了制度创新,只是一些物理反应而没有化学反应。广东的自贸区,因为它有“一国两制”,有不同的制度,它会产生一种化学反应,会产生一些新的制度资源,只有这样才能够发展得好。深圳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例子,有很多的制度创新,这与很多的外来因素有关。从现在中国的实际来看,国家经济增长点并不是很多,比如珠三角、长三角和京津冀。京津冀在老的工业基础上,要从技术或者其他某一方面提升,是非常不容易的。东北的情况大家都熟悉了,老工业基地非但没有成为一个优势,反而成为一个劣势。


中国的经验是,从没有到有反而比较容易实现,但是从有到转型却很难实现。所以我们今天讲自由贸易区,核心是为了创新。横琴、前海、南沙这些比较小的自贸区,应当是整个大湾区的一个初步试点,以后还得扩张,不会仅仅停留在一个小的范围。这第一步走好了,至少中国南方就有强大的经济增长点,凭借着它的扩散效应,能够辐射、扩散到临近省份。



03

大湾区要建设为世界级大平台


第二,我们谈经济增长还要考虑到国际竞争。因为全球化,国际竞争不可避免,并且现在因为美国的情况不好,中国已经慢慢成为全球化的领头羊。美国现在很多人批评特朗普,但我认为特朗普的判断是正确的,只是他的方法不太好美国卷入的国际事务已经很多,已经力不从心,用美国人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帝国扩张已经过度。美国如果是要再出发的话,就需要先解决国内的问题。用我们以前的话来说,它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来整顿国内问题。


中国现在提“一带一路”,各方面确实是要起到一个领头羊的责任。美国民粹主义运动领导人班农最近到处说,今后中国对世界最大的“威胁”,就是习近平总书记所做的三个半小时的十九大报告。班农从这个报告中看到,中国对未来是非常有规划的;而西方是没有规划的。今天西方主要的问题,不是缺人,也不是缺技术、缺创新,在很多方面西方都比中国先进;西方主要还是政治出现了问题,不能产生一个有效的政府。这也是西方很多人最担心的。


不同的人对中国共产党有不同的看法,可是无论如何,中国的政治主体是中国共产党。现在它变得非常强大,能够保障政治稳定。稳定是非常重要的,没有稳定就没有经济发展。西方现在政治秩序不稳定就是最大的结构不稳定。


同样重要的是,中国如何来引导世界?一方面,我们要走出去,建设”一带一路“;另一方面,我们能否创造一个自己可以掌握的世界级大平台呢?我的设想是粤港澳大湾区就可以成为这样一个平台。建设大湾区,不能光看东京湾区、旧金山湾区或者纽约湾区。这些湾区是最基本层面的东西。除此之外,我们还要去看欧盟、北美自贸区,甚至美国已经退出的TPP的一些好经验。


欧盟长期以来对欧洲经济的发展起到了巨大的推动作用。今天它遇到了很大的困难,它的问题在于它是一个由众多主权国家组成的一个联盟体,是一个高于主权国家的组织。欧盟议会只有一部分权力,而各个主权国家都不能放弃关乎主权的本质性权力,这就很难有效协调。但是粤港澳大湾区不一样,中央政府主导的“一国两制”能够起到一个有效的协调作用。我们可以把它作为世界上最好的经济平台来建设,一个自由贸易区的平台。从发展的角度看,这样一个平台甚至比我们走出去更有效。


很多人对“一带一路”“走出去”都理解有误,认为我们光是走出去,不请进来。如果光流出去不请进来,就不能实现可持续的经济发展。比如我们今天需要“请进来”高技术产业,而不是像珠三角早期的低附加值产业。这样,我们需要一个平台供给最高端的国际资本。


无论京津冀也好,长三角也好,大家都在搞经济平台,中国国内本身就有很多的竞争,这也是正常现象。但这个大湾区比上海和京津冀的条件更好,因为这里有不同的体制,这是优势,尤其是香港这样一个大的金融中心。十多年前,甚至更早前,很多人就开始讨论上海是否会取代香港;但到现在上海也未能取代香港。上海经济总量很大,这是优势,但一个金融中心并不是几十年就能建成的,而是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从西方的经验看,一个地方成为金融中心,需要很长的历史时间。上海需要很长的时间,但香港已经非常成熟。



04

用社会经济的方法实现国家统一


第三点是国家统一的问题2016年,我们提交的大湾区设想政策报告中,副标题就是“如何用社会经济的方法实现国家统一”。现在香港、澳门、台湾,都出现了一些问题。这次十九大报告中的涉台部分也提到,我们不会容忍任何一块土地从中国分离出去。在台湾问题上,应当尽最大的努力用和平的方法来解决。而社会经济整合的办法可能是最有效的。


很多年来,中央政府对港澳、台湾的政策都是对等谈判,但我觉得对等谈判效果不够好,我们主张我们可以单边开放。从英国历史上,大英帝国的时候,实行的就是单边开放,就是“你不向我开放,我也向你开放”的政策。因为大英帝国的经济体量大,很容易消除单边开放所产生的问题。中国的经济体量很大,香港台湾都是非常小的经济体,要对这些经济体实行单边开放。


一对一的对等谈判容易政治化为什么上次那么好的和台湾的服贸协定失败了?主要是被高度政治化了。单边开放能解决很多问题,但是现在远远做得不够。到今天为止,这个大湾区内部的各种经济资源的配置远远不如欧盟人员来往都麻烦。港珠澳大桥都已经造好了,谁去呢?很多容易解决的问题现在都还没有解决,比如两地车牌衔接、教育资源的有效整合、金融体系的衔接等。


广东以前为了香港的发展,不发展金融,结果自己没发展起来,却也没有对香港产生什么好处。又如,香港有技术,没有市场,但内地则有巨量的市场,未来怎么样建立一个共同的劳动力市场?欧盟各个国家之间经过共同努力,结果带来了很多方面的经济的整合,促进了经济发展。


因此,大湾区的研究要更细化一点。现在世界区域整合的经验很丰富,我们要“以我为主”把它们都学过来。很多整合经验都包括技术手段,而不是意识形态,我们完全可以学过来。


制度文明是最重要的一块。就制度建设而言,大湾区可以成为社会主义制度现代化的一个实验地。广东省从1980年代开始已经从港澳台学到很多,那么下一步要继续怎么学?区域整合不是谁吃掉谁的问题,只要以“一国”为主,都可以把各地的经验吸收消纳进来,形成新的制度,而不是去简单地抄袭。再者,香港本身也处于一个关键阶段,是走西方的道路,还是在“一国“的构架下探索自己的道路?这关乎香港的前途。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说,大湾区不仅仅是一个经济可持续发展的问题,更是一个创新制度的问题。



*郑永年教授系华南理工大学公共政策研究院学术委员会主席。

编辑:正角评论。

微信扫二维码赞赏,您的支持是我们最大的动力!




微  信  公  众  号
21403人参与,0人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