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09月21日 下载APP 免费订阅
社会 正文

特朗普的合法性危机

微信公众号
郑永年、莫道明 发表于2017-05-23


01

特朗普是普京的傀儡?


IPP评论:1月20日,特朗普已经正式宣誓就任美国总统。然而最近一段时间以来,有关特朗普本人与俄罗斯政府的关系有很多的议论。美国情报机构公布的材料显示,俄罗斯情报机构在美国大选期间指挥黑客攻击美国,释放了大量不利于希拉里的材料。甚至有一份长达35页的秘密材料指控,声称特朗普在访问俄罗斯期间有把柄落入了普京手中,进而有可能沦为普京的傀儡。你们如何看待这些说法?


郑永年:很多人看这个问题就像雾里看花,娱乐性多于政治性。我们可以从几个方面讨论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其中最重要的是对美国国内内政的影响,即特朗普的总统身份合法性问题。这又进一步涉及到今天社交媒体时代民主制度可行性的问题。西方民主发展那么多年要解决的一个最根本的问题就是领导人的合法性问题,不仅关乎政权的和平移交,而且也关乎政权本身的合法性。民主制度不断完善,就是要保证当选政治人物的合法性。如果这次美国选举真的被俄罗斯黑客所操纵,无论是攻击民主党还是对特朗普有利,都是极其严重的问题,是美国二百来年民主选举制度历史第一次碰到的问题——当选总统的合法性出现了问题。


在美国历史的早期,选举只是美国的国内问题,只是涉及是否公正的问题。如果现在俄罗斯黑客可以从外部操纵选举结果,那就非常可怕了。特朗普自身的合法性问题对其本人来说是致命的问题,因为美国精英阶层至今依然不喜欢他,大部分不接受他。


比如说这次美国选举,特朗普虽然在选举人票上比希拉里多获得70多票,但希拉里的总选票数其实比特朗普多了300多万。所以,仅仅从选票数本身来说,这也是一个人人争论的问题。如果俄罗斯黑客真的对特朗普当选有帮助,争议就会变得更大。特朗普总统身份的合法性在哪里?如果这个问题不解决,特朗普就不要幻想做别的事情了。奥巴马在告别演讲中就告诉民众,“如果你不喜欢这个总统那么就投另外的总统”。


莫道明:这件事还有一个重要的影响不能忽视,那就是民主制度本身会受到的巨大冲击。因为民主制度的前提是人民主权,核心就是政治参与,受国家政策影响的人投票选择国家领导人,选举是最重要的参与形式。如果民主现在变成外部也能参与,就是对政治民主的考验。因此,美国现在也开始重新讨论和审视现代民主制度所面临的挑战。


尽管不乐意,特朗普最后也承认了俄罗斯黑客干预美国大选。当然,这需要足够的证据。美国有关部门正在调查这件事,奥巴马在下台之前全面启动整个调查程序,包括国家安全的各个部门,都在全面参与安全调查。这在美国历史上并不多见。


从现在的情况看,奥巴马启动全面调查,不仅仅意味着奥巴马不喜欢特朗普,而且也意味着,美国也认识到了中国人常说的“政治安全问题”的重要性。这起事件实际上也是美国的政治安全问题,非常严重的政治安全。在社交媒体时代,民主政治的政治安全问题怎么解决?自从网络产生以来,人们便有了网络安全的概念。但以前,美国人讨论的是网络对军事和金融等领域的安全问题。如果俄罗斯黑客干预美国大选是真的,那么将出现一个全新的课题,即网络领域的政治安全。这件事对美国国内的影响会非常深远。


02

特朗普会明确中国是敌人吗?


IPP评论:这件事对美俄关系接下来的发展有什么影响?我们都知道,特朗普在竞选期间以及竞选获胜后,都表达了对俄罗斯和普京的好感。


郑永年:美国跟俄罗斯的关系问题,也将因此受到很大影响。我们前段时间讨论中美俄大三角的关系怎样定位,就谈到特朗普对中国言论不利的方面很多,他会不会联俄抗中?从特朗普的个人意识看,有一点很明确:他没有把俄罗斯当作敌人,不管俄罗斯怎么样,他都从各个方面偏袒俄罗斯。


特朗普本人对普京有很大的好感。他是德国移民的后代,很喜欢东欧人。不过这实际上并不是特朗普自身的问题,而是冷战以后美国一直面临的问题。冷战时期,美国的敌人很明确,就是要对付苏联及其东欧集团。但冷战结束后,美国的敌人是谁?是中国吗?冷战结束后,美国对中国感到不确定性。从早期克林顿提出的接触性遏制,到后来佐利克提出的利益相关方,美国对中国的态度总体是:我承认你的崛起,但你必须承担国际责任。但是到了小布什执政,美国开始把中国视为竞争者。很长以来,美国一直在寻找对中国的定位,只是没有一个明确的定位。


特朗普上任后,美国会不会明确定位“中国就是敌人”?如果真是这样,特朗普就会有动机联合俄罗斯抗击中国。苏联垮掉以后,美国对戈尔巴乔夫是很有好感的,因为戈尔巴乔夫推行民主化。对叶利钦也很看好,因为他很亲西方。但美国人对普京一直非常讨厌,很多美国人都把普京描述成美国的敌人,奥巴马更是天生就不喜欢普京。现在,这样的事件一爆出,如果是真实的,美俄关系怎么定位?特朗普任命石油大亨蒂勒森担任国务卿是有意图的,蒂勒森很了解普京,跟普京关系很好。这一人事任命表明特朗普的意图很明确。不过黑客事情发生以后,特朗普会有所改变吗?他将如何应对?


莫道明:网络安全的概念,在这次事件后需要重新定义。在网络安全领域,这十几年下来美国最主要的关切还是中美关系。如果现在美国忽然发现,俄罗斯已经对自身政治安全构成严重威胁的话,美国会怎么样?美国一直在别的国家搞颜色革命,如果美国被别人在自己国家搞了颜色革命,它会怎样调整?过去美国从来没有政治安全的概念,中国是有的,美国是否也需要引进此概念?这些都是新的动态。


更重要的是,如果美国的政治都没有安全可言了,以后的国际关系会怎么样?主权本身是否成立?我们的政治制度都是基于主权概念上的;因为全球化,经济上主权的概念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不过,政治上的主权概念却越来越重要,因为政治人物不可移动,不能到其他国家当首脑或者领导人。如果真的是黑客操纵产生了新总统,那怎么办?这个方面也是要考虑的问题。


郑永年:这对中国有重大的意义,表明中美之间会出现某些方面的缓冲地带。首先,这起黑客事件会分散特朗普的很多精力。美国历史上很少有商人当总统,只有政治家当总统,顶多是艾森豪威尔这样的将军总统,现在却是一个完全的外行当了总统。出了那么多问题,他都需要小心处理。在这种情况下,中国需要冷静,不必先对中美关系、美欧关系,对特朗普本人过早下结论。我们对特朗普时代的美国应该先观察一段时间。中国自己当然要准备好,从最坏处着想,绝对不要趟美俄这浑水,这是他们自己的事情。美国跟俄罗斯吵架了,我们不必参与进去,我们旁观并做好自己的准备就可以了,因为这还也涉及美欧关系的问题。


如果接下来特朗普推销“联俄制中”,美国就会给俄罗斯一些国际空间和地位,比如美国会在类似乌克兰这样的问题上有所松动。不过这就意味着美国会把注意力放在亚太地区,主要是南海问题,届时中国的压力就会增大。中国要静观其变,尽早确定对美国的政策。


03

特朗普是否叛国需要证据


IPP评论:美国媒体前几天公布了一份长达35页的PDF文件,文件显示特朗普有把柄掌握在俄罗斯情报机构手里。特朗普本人是否有可能参与这些事件?


莫道明:关键是要看证据。如果证据充分,那就可以证明特朗普的总统身份的合法性是可以怀疑的了。这不仅仅是特朗普的个人危机,也是美国的民主制度危机。


用美国人的话讲,我们需要“合理地怀疑”。比如说,这份35页爆料文件的作者被披露是52岁的英国人克里斯托弗·斯蒂尔,他曾经是英国“军情六处”(MI6)的资深情报人员。爆料之后他已经神秘失踪。再比如前不久,奥巴马一口气驱逐了十几个俄罗斯驻美的外交官员,但普京居然没有做出报复性回击,以普京的性格,这有点不可思议。


当然,这些材料目前仅仅停留在“怀疑”层面,真实性没有得到证实。如果真有证据,特朗普事件的严重性要远超当年的尼克松事件。尼克松只是在国内对自己的竞争者使用了不光彩的手段。但如果特朗普事件是真实的,那他的问题就严重了。勾结外面的“敌人”,性质会变得完全不同。尼克松事件,他面临的是是否适当的问题。但如果有证据表明特朗普真的与跟俄罗斯有勾结,那完全是两码事,我想美国人绝对接受不了。


04

世界性危机正在酝酿中


IPP评论:如果美俄两国的这起纠纷处理不当,会不会爆发大规模的混乱,甚至是世界性的大战?


郑永年:世界秩序确实面临严重考验,世界性的危机正在酝酿中,不过是否会演变成世界性冲突,还需要观察。网络技术的门槛并不是很高,如果容许类似事件发生,民主制度就会变得很不可靠。这至少构成了世界性的民主危机。


美国的民主制度有200多年的历史,不会一被攻击就放弃民主制度。不仅不会放弃,美国人还要保卫和完善民主制度。如果俄罗斯成了西方民主的敌人,这会是又一个战略安全问题和军事安全问题。


莫道明:这让人感觉像是重新回到冷战时期了。一方面是争执核武器的安全,另一方面是意识形态的斗争,就是政治安全问题。冷战也是一方面是军事竞争,另一方面是政治意识形态的竞争,而且显示出政治意识形态之间的博弈。苏联解体以后,美国和其他国家在军事领域的直接竞争就少了,意识形态上的共产主义已经解体,对美国也不会产生挑战。


05

基辛格不再当中国人民老朋友?


IPP评论:很多人意识到,特朗普上台后中美俄三角关系可能会有一个调整。有人担心特朗普“联俄抗中”,前段时间基辛格好像表达过类似的观点。1970年代,基辛格为“联中抗苏”穿梭奔波,现在会不会转到另外一个方向?


郑永年在冷战时期,美国曾为了遏制苏联的全球性扩张,而和中国结成“准”同盟。这一战略最终导致了苏联的解体,美国成为世界上唯一的霸权国家。苏联解体以后,不管普京怎样强硬,俄罗斯只是一个区域性的力量,主要影响力还是在欧洲。未来中美俄三角关系怎么演变,全看特朗普对中国的定义。冷战以后美国对中国的定义,不是朋友,也不是盟友。这种模糊性一直延续至今。如果特朗普确定中国是敌人,他就真的会确立“联俄抗中”的战略。


特朗普是否会重演这一战略,来遏制日益被美国视为“敌人”的中国呢?这是未来世界政治格局的核心问题。如果是那样,将无疑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世界地缘政治的最大变革。对中国来说,这个问题的重要性不言自明。中国有太多的理由来警惕这个领域的任何细小变化。


现在美国媒体在炒作基辛格再次出山,帮助特朗普。我自己觉得,无论有没有基辛格的参与,都有可能出现一个新版本的中美俄三角关系的大转移。即便没有基辛格参与,从美国的赤裸裸的现实主义的角度,特朗普依然很有可能会这样做。他的团队的主要人物已经呈现出这个意向。这些人都希望通过强化美国的旧盟友和结交新盟友来对付敌人。这一点特朗普在就职演说中说得很清楚。他的战略谋划师班农就明确表明要在亚洲增加军力来对付中国。这也是美国意图和俄罗斯和好的背景,从欧洲和中东脱身,重点转向亚洲。


特朗普意向是有的,但能不能做得成是另外的事情。在一定程度上,这部分可能是特朗普的一厢情愿,因为缺少有效的工具去实现。特朗普拿什么和俄罗斯做交易?最有可能的是克里米亚。因为在这个问题上,俄罗斯被西方孤立,美俄一直没有具有实质性的交往。但如果这样,美国如何同欧洲盟国交代?


莫道明基辛格是否有卷入特朗普的战略设计,不应当是我们中国考虑的问题。基辛格是中国人民的老朋友,如果他卷入,很多人的心情会受到打击。但即使基辛格卷入其中也不奇怪。首先基辛格是一个赤裸裸的马基雅维利主义者;其次他是美国人,为美国利益服务,他不是中国人,他肯定是美国利益优先,只是很多中国人觉得接受不了。另一方面,我们也要反思,为什么中国人民几十年的老朋友这个时候要“反水”?


如果特朗普界定中国为敌人,即便俄罗斯不接受美国的“联俄抗中”策略,中国也不能忽视,因为美国早就认识到在全球范围内能够牵制美国的只有中国,而不是俄罗斯。在美国人看来,今天的俄罗斯只是区域性的强国,尽管我个人还是觉得俄罗斯依然是帝国主义国家,跟中国不一样,但美国人的判断不是这样的。


06

国家最重要的力量不是军事


IPP评论:俄罗斯真的只是区域性国家了吗?先不提经济,我们看看军事实力。俄罗斯不管是信息战,还是在乌克兰的地面战方面,都显示出其强大的军事力量。俄罗斯的军事实力在世界上排名第二,而且在核武器上,俄罗斯也是唯一一个可以把美国彻底灭掉的国家。为什么美国倒不怕俄罗斯的军事力量,反而怕中国的经济实力?


郑永年:对老百姓而言,对整个政治社会而言,什么最重要?当然是经济。马克思是对的,经济是基础。美国的强大不仅仅是军事强大,而俄罗斯一直只是军事强大。为什么美国不把俄罗斯当成是威胁,因为俄罗斯的经济不够强大,单纯只是军事力量强大。你有核武器,人家也有核武器。美国把苏联拖垮,就是因为经济上的优势。


所以,国家最重要的力量不是军事力量,而是经济力量。特朗普肯定也明白这一点,只有来自经济领域的挑战才是最大的挑战。因此他并不认为俄罗斯对美国有什么大威胁。当然,美国的五角大楼可能不这样想,他们会更看重中国的军事力量。如果黑客事件最终被证实是真的,那就不一样。


07

中国的危险


IPP评论:过去,网络安全问题主要是在中美之间讨论,为什么以前在这个问题上会忽略俄罗斯?这次美国遇到这个问题,对中国有怎么样的启示?中国是否有可能遇到同样的危险?


莫道明:过去,美国人提到网络安全,总是认为你在网络上偷了我很多的工业情报和军事情报,所以很多时候,只能由中国“背锅”。实际上,我们的发展是全球化状态、开放状态的发展,美国面临的网络安全问题,中国同样面临,甚至更脆弱。中国的危险当然是有的。当然网络黑客只会对我们金融、社会等方面造成严重影响。中国的金融系统、军方很早就提出网络主权或者互联网主权的概念,但俄罗斯黑客干预美国大选事件,对中国提出的互联网主权概念有极大挑战和论战。通过互联网参与他国政治事件是否属于干预他国内政甚至视为侵略,这是个现实也是学术的重大问题。


08

今年的黑天鹅又是特朗普?



IPP评论:俄罗斯在经济条件比较困难的情况下,依然还可以建立一支强大的网络部队,不只是在乌克兰危机时干扰西方舆论,还可以在美国大选期间干扰美国大选,同时又维持接近其苏联时代的力量的战略导弹、核武器。这是不是提醒中国,目前在军事现代化方面还是做得不够?


郑永年:国家的重点应该放在哪里?苏联为什么在冷战期间被美国打败?因为它整个国民经济军事化,所有的重点都放在军事上,为军事服务。俄罗斯的互联网通信技术并不落后,因为这是军事技术的延伸,只是俄罗斯没有像中国一样,把精力放到发展民用领域,比如手机。现在在互联网领域,俄罗斯的竞争优势又重新获得了,因为互联网投入相对比较低,其实黑客进行的这些破坏,成本上还是比较低的,只是道德上大家接受不了。


要进行这些破坏,中国黑客也不难做到,美国黑客也可以,这种技术上的难度并不大,关键还是道德上判断能不能做的问题。这也是美国目前的争论焦点之一,即普京有没有下令做这件事情。美国的网络部队更强大,影响其他国家的投票选举只会更容易,所以这是一个政治判断的问题。


莫道明:美国冷战后的焦点一直是中国,因为中国跟美国是全方位的竞争,尤其是在经济领域各个方面,俄罗斯只是在乌克兰和叙利亚等地缘政治问题上才会被提到。所以美国判断俄罗斯只是一个区域性的国家。中国因为把利益分散到全世界各个地方,很容易被美国视为全球性的竞争对手,这是很自然的。


如果有确凿证据的话,这件事很有可能发酵成为2017年的第一大黑天鹅事件。特朗普是2016年最大的一只黑天鹅,现在特朗普会不会又成为2017年的又一只更大的“黑天鹅”?


郑永年:我想如果总统的合法性出现问题,这一定是很深刻的危机,这不是闹着玩的事情。整个西方的民主制度,大家都要重新思考。





*本文系华南理工大学公共政策研究院(微信ID:IPP-REVIEW)独家版权,转载必须注明出处。


微  信  公  众  号
1415人参与,0人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