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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 正文

衰落的法国(三):福利的纳什均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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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睿智 发表于2017-06-16

01

不可持续的福利

 

1978年法国国家债务仅728亿欧元,占法国国内生产总值的21.2%。在大众民主大行其道之后,到2017年法国债务已经接近2万亿欧元,占GDP97.2%。从2013开始,法国国家预算中,偿还债务利息已经成为最为重要的政府开支,超过高等教育和国防,成为压在法国国家背上的一大重负。


债务的重负已经使国家预算无法为经济增长提供正常的、积极的金融支持,从而导致经济增长成为零甚至负增长。另一方面,法国财政收入只有2800亿欧元,还赤字4%左右。


在生活中,如果一个人欠钱越来越多,同时他的收入还赶不上自己的花销,那么稍有常识的人都不敢借钱这个人,因为他的破产是定局。国家财政某种意义上也是这个逻辑,法国的现状导致其金融信誉级别必然被下调,借贷利率上升,国家进入越负债、借贷利率越高、越借不到钱从而越需要借钱的恶性循环之中,从而严重冲击国家经济的正常发展。国家破产将不再是一句空谈。


02

并未缺位的反思

 

如果国家破产,那么所有的法国人都会遭殃,仅仅拿全球化做替罪羊试图缓解困境(全球化只是外在因素),只能是扬汤止沸。法国过载的债务,严峻的经济已经真真切切地展示在了每一个世人面前。国家如果崩溃,那么每一个选民的切身利益都将受到严重的打击。


上一篇中我们提到,法国平均每一天就要向外移民一个富豪,整个社会已经形成了顶层的避税难民潮。像LV的CEO,大鼻子影星他们,当然是走到哪里都有好日子过,但是老百姓却没有条件满世界选地方。富豪可以扬长而去,百姓却不该自暴自弃。


其实法国社会早就开始反思和否定福利制度了。《世界报》作为法国第二大日报早在2005年就以《确实在衰落》为专题报道的标题,批判法国的福利泛滥,享乐主义和极端自私主义盛行。


2010年11月17日,法国最具权威的经济类日报《回声报》力邀5位美国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给长期低迷的法国经济问诊,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矛头指向了法国过高的税收和社会福利。《法国的不幸》、《高卢的幻想》等一系列反思畸形福利制度的书在这次访谈后争相问世,法国上下一片哗然。这些关于高税收和福利制度的批判在过去的十多年里一直是法国舆论的主流。


在各大主流媒体的民意调查里,超过70%的法国民众认为,那部总篇幅超过《资本论》的《劳工法》应该被改革。从2010年起,无论是右翼的《费加罗报》,还是左翼的《解放报》,甚或法共的《人道报》,都很容易看到劳工法改革的呼声。


03

诡吊的大众民主

 

大部分民众既然已经基本达成共识,那么法国应该能够扭转这一趋势,毕竟选民拥有政治上的投票权。然而法国的大众民主却展示出了其诡吊的一面。2005年之后,法国舆论上已经支持改革了,但是一旦涉及要通过具体的改革法案,反对改革的罢工运动却比之前更加极端和激烈。


如果说媒体仅仅是真相的看门狗,那么以德维尔潘和瓦尔斯为代表的法国政治家则可以算得上是良知的守夜人。就在专题报道《确实在衰落》之后的2006年,时任法国总理德维尔潘磨刀霍霍地砍向了饱受诟病的《劳工法》,他向国会提交新的就业法案,要减少对雇主的限制,盘活经济。德维尔潘还使用法国宪法所赋予总理的权力,强制议会通过该法案,结果是法国二战以后最大规模的抗议发生了:


法国130多个城市淹没在示威的声浪中。法国国家铁路公司让2/3的高速列车和50%的地方列车“熄火”;巴黎公交公司罢工导致一半的地铁和郊区铁路停止营运;法国民航总局统计,当天巴黎两大机场1/3的航班取消;教育、税收、电力、邮政等部门都出现了接近15%的罢工率,法国全国处于半瘫痪状态。支持改革的媒体全部希声不语,不是他们不想说,而是《费加罗报》、《世界报》、《解放报》等全国大型媒体的印刷工人全部罢工了。结果不言自明,德维尔潘政治生涯就此终结,改革法案不了了之。


2016年,法国的国债国模进一步恶化探高到GDP97.2%的高位,十年内多次被孕量却未果的《劳工法》改革再度提交国会。时任总理瓦尔斯虽为左派,但在对《劳工法》的态度上,与德维尔潘有着极为相似的理念。作为一个业余拳击手,瓦尔斯在政治上斗性十足,多次利用宪法,不经过议会投票强行通过一些法案。


2016年2月18日,瓦尔斯向国会提交了劳动法改革的草案。然后就是长达半年的全国连续罢工,再次刷新着各项罢工记录。期间因为罢工造成的“油荒”,法国政府甚至被迫使用战略石油储备,这也是二战后欧洲第一次有国家不得不动用战略储备应对罢工。


奥朗德总统因为支持率创历史新低,已无缘连任,所以他开始不顾一切支持这项法案通过,为自己的政治生涯留一份遗产(他虽然竞选时到处承诺不会削减福利以获得选票,但是他和其它政客一样清楚只有改革畸形的福利制度才能让法国真正挽转颓势)。在长达半年的政府与工会间拉锯式谈判后,法国于7月份才勉强通过了大打折扣的劳工法案。大部分改革派都认为这个法案最终只是起到了象征性的作用,共和党议员娜塔莉·科修斯柯-莫里塞更直言这是一份进一步退两步的改革。


04

福利的纳什均衡

 

民意上,法国大部分都支持改革福利制度,修正劳工法,以促进企业竞争力并最终挽救经济,但是这是站在法国全国的立场而言。站在一个特定的法国群体的角度,则最优的结果其实是改革掉其它群体福利制度,以增进社会总的收入来保证社会长治久安;同时保留自己所处群体的福利制度,以保证自己的福祉。


法国的福利跟英国不同,它并非一个相对统一并针对全面的系统,而是碎片化的存在于各个行业中千差万别的福利法则的总合。这就是为什么网上移民中介们在向客户吹嘘移民法国的好处时,大肆宣扬法国有从生到死400多种福利计划,总有一款适合你的原因。实际上,就连法国本土的学者,都很难理清法国究竟有多少福利法则。如果用“计划”来分类,法国仅各个行业的养老计划数量就多达1500多个。


任何改革者面临这样一个碎片化系统,不可能一次性全面废除,只能一次次有针对性的执行。所以法国的罢工呈现出了与其它各国都不同的特点,先罢工再谈判。


德国,英国和美国式的罢工往往是先针对团体的福利谈判,谈不合了最后才罢工抗议。法国工会则每次一遇改革风声,哪怕不是针对自己团体的,也会加入罢工,展示自己工会的力量,以社会停摆的方式威慑改革者不要轻易拿自己的利益动刀。例如2006年的改革,就是由《首次雇佣合同法》开始的,是先拿年轻人群体的就业福利开刀,所以最早的罢工和抗议是学生,但是紧随350万青年大罢工浪潮,铁路工人等各色群体都加入了进来,最后各行各业罢工席卷全国,最终导致德维尔潘下台。


大部分人都好逸恶劳,一旦一个人适应了福利的慵懒,很难再振作起来。人在社会生活上也存在荆轮效应,生活开支水平在上升过程中会伴随着银行借贷的提升,其开销会被贷款锁定,很难随自己的收入减少缩减。同时在人的生活习惯上也存在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的特点。要让法国人主动减低自己的收入,简直是如锥刺肉,如果保持收入需加倍努力的工作,他们又慵懒惯了难以振作。所以就算是理性上认识到了福利社会的千种不是,法国大众在对待自己的问题上依然会选择保持自己的那一份福利。


代表各个行业雇员利益的工会和被自己的选民附权的政客们不论从职责上,还是从理性上,都首先要为自己所代表的民众谋利益,而不是站在法国全国立场上全盘考虑。


从博弈论的角度来看,博弈主体都是站在自身利益上而非博弈系统的整体利益上进行博弈的。如果减低主体自己的既有福利,获益的是整个系统,所有损失则主体单独承担,这是典型的损己利人。既然自己不会这么傻,也不能指望别人这么做。所以一旦政府要对福利制度开刀,所有的主体争相发难,无所不用其极的避免自身作为损己利人的角色,变成了所有参与主体极具理性的支配性策略。


综上所述,法国社会为什么会罢工频繁,每两三年就要刷新一次各行各业大举参与的全国性停摆记录就不难理解了。因为一旦遇到改革,所有的博弈主体都会在其相应的大众支持下争先加入罢工大潮,避免自己的社团成为系统利益的牺牲品。大众民主下的法国社会团体在福利这个问题上,已经形成了一种负和博弈的纳什均衡,让人唏嘘。


05

历史的包袱

 

同样是大众民主的欧洲国家,为什么法国在福利的恶性循环上远胜德国和英国,其实有深层次的历史原因。


古典主义者批判法国,说福利主义侵犯产权和自由,惩罚勤奋,奖励懒惰,消解个人责任,鼓励不劳而获,损害经济效率。这是老生常谈了,但并不能解释为什么法国福利泛滥为什么比英国和德国严重。法国在福利问题上比其它国家严重很多有其历史原因。


欧洲三大强国,德国和英国在二战时都是举国动员,所以国家对内部的各种团体整合能力在二战过程中被加强了。法国则不同,法国在二战时被德国占领。1940年, “国家元首”贝当(Pétain)元帅签订停战的耻辱协定之后,在维希傀儡(Vichy)政府治下的4-5年里,德国人为了便于自己的统治,对法国执行的政策是大大强化各行各业的社会团体的自治能力,以减弱法国傀儡政府对各行各业的管控;一个缺乏社会整合力的割裂的法国,是德国人最乐意见到的法国,就是中国人熟知的分而治之的策略。法国的行业协会在这个时间里呈现出了半自治的性质,法国不同行业各具特色的制度大部分是它们自身管理时各自生成的,没有统一的规划性。


二战刚结束时的法国政府实际是一个以戴高乐为首的归国流亡政权和法国本土政治势力的混合产物,本身算不上一个极具掌控力的强势政府,所以政府对削弱各个社会团体,统一福利制度的努力由于自身天然的劣势,从来就没有成功过。


法国的历史包袱和大众民主的特质纠缠在一起,是法国当下在福利政策上各方团体形成了一个可悲的博弈均衡的主要原因。由于这是一个理性的平衡,所以法国要想扭转局面,绝对不是单纯的全民对懒惰的反思(民众并非没有意识到),或者现行体制下一两次改革法案可以解决问题的。在很长的历史时期里,法国只会在危机、衰退和滞长之间摆动。


06

恶之花

 

 2015年11月13日晚,在法国巴黎市发生一系列恐怖袭击事件,造成至少132人死亡。2016年7月14日深夜,尼斯市法国国庆日庆祝活动遭袭,一辆大卡车撞向正在观看巴士底日烟花表演的人群。此次袭击造成了至少84人死亡,202人受伤。


法国在不到一年时间内两次糟重大恐怖袭击,人们不禁开始担心,法国是不是进入了一个非常不安全的时期?


敬请关注“衰落的法国”第四期:恶之花



*本文系尹睿智为本微信公众号正角评论(微信ID:zhengjiaopinglun)撰写的原创文章。文章首发于正角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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