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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 正文

郑永年:如何看待朝鲜核试验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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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永年 发表于2017-09-04

编者按:


昨日,朝鲜宣布成功试验氢弹,并声称氢弹可安装于长程飞弹上,手上握有了更多和世界(尤其是美国)对峙的筹码。这是朝鲜2006年以来第六次进行核试验,对周边国家安全构成了更为严重的威胁。


国际上,中美日韩俄纷纷发声谴责朝鲜,联合国安理会举行紧急闭门会议,商讨如何应对朝鲜核试验。但是,迄今为止,一轮又一轮的对朝措施似乎从来没有真正停住过朝鲜发展核武器的脚步。


朝核危机为何会一步步发展至此?中国作为一个崛起中的大国应该如何应对这次考验呢?正角评论独家专访著名中国问题专家、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所长郑永年教授。




正角评论9月3日11时30分与11时38分,金正恩下令氢弹试验。中国吉林省多地8分钟内连续两次感到地震,震感明显。这已经是朝鲜第六次核爆试验了。朝鲜何以如此嚣张的公然进行核试验呢?

 

郑永年:这里涉及到了国际政治的阴暗面:要不就是“强权政治”,要不就是“流氓为大”政治。大国可以搞强权政治,而小国可以搞流氓政治。小国可以随心所欲,直到有大国出来去“纪律”小国。不过,当大国也搞流氓的时候,悲剧就来了。例如,如果美国搞流氓政治,谁能管得了?今天朝鲜的局势就是这两种政治结合的产物。

 

今天的朝鲜犹如一个被惯坏了的“孩子”。这倒不是说,有任何国家去纵容和鼓励朝鲜这样去做,而是因为各国对朝鲜要实行什么样的“纪律”和如何实施“纪律”达不成一致意见,导致了实际上的“无政府”,一步一步发展到今天的地步。不过,即使在中国,也的确有人认为,作为一个主权国家,朝鲜为什么不能发展核武器?既然朝鲜是主权国家,那么为什么他国要去干预朝鲜?甚至还有人认为,即使朝鲜成了核国家,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很显然,如果人们持有诸如此类的观点,那么就没有必要讨论任何问题了。不过,国际政治的现实并不是这样的,从来不是这样。

 

朝鲜半岛核危机已经存在很多年了,这并不是说朝鲜有很大的能力来制造危机,而仅仅意味着朝鲜很聪明地看到了,也巧妙地利用了大国之间(尤其是中美之间)的深刻矛盾,在几个大国之间的矛盾中获得了巨大的空间,游刃有余地去制造危机;并且每次危机之后,赢得胜利的总是朝鲜,而失败的则是大国。每次危机发生后,相关国家往往互相指责却难以在行动上达成共识,最后只能无力、无望地等待下一次更大危机的到来。

 

如果站在朝鲜尤其是朝鲜领导层的立场,有太多的理由去冒险发展核武器,而没有任何一个理由不去发展核武器。过去的国际经验,例如利比亚的经验,告诉朝鲜领导人拥有核武器的至关重要性。无论就领导人个人安全、家庭安全,还是国家安全来说,都是如此。既然各大国争吵不休,那么朝鲜为什么不利用这样的大好机会呢?有人说,金正恩是今天世界上最聪明和最勇敢的“八零后”。不过,使其变成如此“伟大”的则是国际大环境。

 

正角评论:这一次朝鲜宣布成功的氢弹试验造成了十倍于朝鲜之前的核试验所产生的震感,被部分专家认为证明了朝鲜的氢弹试验确实成功了,或者至少无限接近成功。路透社引用首尔大学的核专家的评论说,这次的试验让人无法否认朝鲜的拥核国家的地位。而中美以及世界上其他国家至今都不承认朝鲜为拥核国家。请问您怎么看?

 

郑永年:尽管很多人怀疑和嘲笑朝鲜核武器的技术水平,但这个国家发展核武器的努力并不是开玩笑的。金正恩的政权与其父亲和爷爷的政权不同,后者的目标是武力统一朝鲜,而前者的目标是用发展核武器战略保证自身安全。就核技术来说,朝鲜每失败一次,就离成功靠近一步。计算一下,这些年朝鲜失败了几次,那么人们就可以知道它离成功多么近了。导弹技术也是一样的。美国人对此是有认识的。

 

美国对朝鲜导弹技术的关切远远超过对朝鲜核武器技术的关切,因为美国人真正害怕的是朝鲜把核武器投送到美国本土的能力。所以,最近美国紧张起来,因为朝鲜在发展核武器的同时,其导弹技术也大大提高。再者,朝鲜离真正成为核国家更近一步,就有更大的能力来制造更大的危机。就目前来看,朝鲜正在加速成为有核国家。

 

国际社会是否承认朝鲜的核武器国家地位,对朝鲜来说,根本不重要。朝鲜之所以能够这样干,正是因为它根本就没有把国际社会放在眼里,或者,对朝鲜来说,根本就没有国际社会这一回事情。所谓的“国际社会”只是外界强加给朝鲜的。很多人自己意识到了,国际社会也认为朝鲜应当有这个意识,这是完全错误的事情。不能把自己的意识加到朝鲜之上。这是一个不同的国家,至少不是国际社会的一部分。的确,在朝鲜问题上,即使人们相信存在着这样一个“国际社会”,这个“国际社会”也是无效的。


我个人猜想,朝鲜一旦拥有核武器,国际社会迟早会承认,或者说,“拥核”会成为朝鲜成为国际社会重要一员的“门票”。历史地看,国际政治就是这么荒唐地演化过来的。

 

正角评论:中国是坚决反对朝鲜拥核的,在过去的很多年里,中国也努力促成六方会谈。不过,尽管各方都接受多变会谈,但多年下来似乎效果不大。

 

郑永年:客观地说,这只是为朝鲜赢得了“制度性”的、稳定性的时间去继续发展核武器。六方会谈之所以出现这种结局,因素有很多,包括美国和朝鲜之间的深刻不信任,但有一点似乎被大大忽视,即朝鲜看国际问题绝对不会像其他五国那样。其他五国简单地相信,朝鲜会像自己那样看待国际问题,这可能是问题的根本。

 

前面已经说了,各国犯了一个大错误,总把朝鲜看成是“同类”。这是一个很好的学术研究题目。这些年来,无论是学术界还是政策界,在讨论朝鲜问题时,使用的都是现代词汇,例如“主权”、“理性”、“非理性”、“安全”等等。有人去问问朝鲜自己是如何理解自己的吗?没有人。比如说,没有人会意识到,无论对朝鲜领导层还是民众来说,他们已经拥有了一种根深蒂固的“核崇拜”和“导弹崇拜”。无论如何强大的外在压力,也很难迫使朝鲜放弃这种宗教式的“崇拜”。对朝鲜,我们大多人只是一个主观“想象”。

 

另一方面,其它五国在半岛核危机中,各自的利益和意图都不相同。只要各国都是从自己的“国家利益”出发,那么很难达成共识。这也导致了六方会谈难有实际的效果。

 

正角评论:民间很多观点都认为,半岛危机的根源在于美国与朝鲜之间无法妥协。前阵子特朗普已经表态,他会考虑单方面解决朝鲜问题。不过战争并不是儿戏,要以雄厚的经济实力做后盾。在上两届总统任期中,奥巴马大肆挥霍,产生于他任期内的美国债务超过了美国建国以来所有总统任期内债务的总和。特朗普接手的美国政府已是债台高筑。

 

目前的特朗普对内正专心于吸引投资欲重整制造业,对外急于兑现他所承诺的消灭伊斯兰国,新一轮朝鲜战争如果此时打响,美国在半岛的年均军事开支预计将会超过伊拉克战争(2003-2011)的1000多亿美元,这种规模的开支是受困于举债上限的美国无法承受的。在朝核危机这件事上,美国会不会由于国力的原因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无法单方面军事解决朝鲜问题?目前的美国在朝核问题上处于什么样一种位置?美国在处理朝核危机时的最高目标又是什么呢?

 

郑永年:就开战的几率而言,双方就算最初没有直接开战的动机,但半岛危机演变的大趋势仍然是离战火越来越近,这就是典型的安全困境(security dilemma)模式,即双方或者多方不断相互威慑较劲导致危机风险程度持续上升,双方武器的扳机扣得越来越紧,直到最终开火。从局势可能的演变来讲,尽管朝鲜在言语上具有进攻性,但朝鲜的真正目的并非攻击美国,而是自卫,至少在这个阶段是自卫。美国在目前的朝核危机中还是处于主动地位。美国可战,可不战,取决于其对朝鲜的评估。

 

如果仅仅从财政状况出来来评估美国是否会开战,那么就会犯大错误。美国在中东的战争赔了很多钱是因为没有其他国家给美国买单。东亚则不一样,美国一开战,相关国家尤其是美国的同盟国就会为美国买单。再者,历史地看,战争也是促成一个国家经济复苏和增长的其中一个最有效的手段和工具。尽管人们不想战争,但从经济的角度,的确是这样。这也是历史悲剧的有机部分。

 

更为重要的是,我们需要认清,因为朝鲜核武器,美国在日韩部署萨德和其他X波段雷达是多重获利的事情,包括前阵子进行的庞大规模军演在内,单就处理朝核问题而言,美日韩在东北亚的军事存在明显是战力过剩,而过剩的部分正是美国遏制中国战略的一环。

 

其实从冷战后,美国对中国总体上是既寻求合作也不放弃遏制,这两种战略相互补充,根本上都是为了巩固和延续于它的海权霸主地位。美国对朝核危机的处理正是这种模糊的缩影。仅从冷战后美国的东亚战略史来看,我认为,美国既能从朝鲜半岛危机的解决中获利,也能从半岛危机的拖延解决中获利

 

前一点不难理解,危机解决意味着美国消灭了一个敌人,或者巩固了美国在核不扩散体系中的领袖地位,这当然是意识形态和国家安全上的双重胜利,而后一点则是:危机的拖延解决不仅为美国加强它在西太平洋的存在提供了无可辩驳的理由,而且为美国遏制中国提供了重要而又低成本的方便;毕竟,朝鲜离真正威胁美国本土的目标仍有较长的距离,虽然这个距离的确在缩短。不过,要知道,美国拦截朝鲜核导弹的能力也在提高。

 

总之,对于半岛危机,美国的最高目标还是制衡中国。所以对美国而言,在韩国部署萨德,在重要性上优先于解决朝鲜问题,朝核危机不仅暂时还没有削弱美国的霸权,还会增强美国的霸权。需要强调的是,美国两手获利的空间是美国强力掌握战略主动权所争取来的。对中国来说,如果再不争取主动权,或者将主动权让与美国,半岛危机的解决与拖延解决都是对中国地缘政治利益的最大的伤害

 

具体地说,美国主导下的半岛危机一旦解决,即意味着美朝和解或者朝韩统一将向有利于美国的方向进行,美国主导下的半岛危机如果一直拖延下去,中国在处理半岛危机上的活动空间将会越来越小,而中朝关系会加速僵化,美韩美日关系也会愈加默契,这只会不断强化美国主动、中国被动的局面。

 

正角评论:朝鲜发展核武器,对日本本土有巨大的威胁,如果说美国可以两手获益,那么,日本在核危机中又处于何种地位呢?他们会不会因为自身安全更积极的寻求解决方案?

 

郑永年:就短期来看,日本在朝核危机的升级过程中也是获益方。日本是朝鲜的近邻,东北亚地区的重要国家之一。日本数任领导人都试图恢复日本在军事上的自主权。朝核危机正好成了日本扩充军事实力的借口;日本利用朝核问题努力扩大自身的政治影响,借机走向“正常国家”。朝鲜所制造的对日本的“直接威胁”对日本国民所产生的影响,不是日本政府所能产生的。

 

在很大程度上,日本政府在追求“国家正常化”道路上所遇到的内部阻力或者抵抗力都一一被外部因素尤其是朝鲜因素消解了。再者,日本本身早已经是事实上的“核国家”,并且是高技术含量的“核国家”。所以,日本在朝核问题上的态度和对策总的来看是积极影响少,消极影响多。


正角评论:您在前面的访谈中提到,在朝核危机上,美国的最高利益诉求是制衡中国,那么,中国的最高利益诉求又是什么?您刚才提到,对中国来说,如果再不争取主动权,或者将主动权让与美国,半岛危机的解决与拖延解决都是对中国地缘政治利益的伤害。那么,中国目前在朝核问题上的处境何以如此呢?

 

郑永年:中国在朝核问题上面临利益的困境。这里有几个层面的因素。


其一,中国关切朝鲜半岛的稳定。一旦朝鲜出现乱局,整个半岛甚至整个东亚都会出现乱局。中东乱局已经让相关大国陷入困境,中国自然不想看到美国在东亚再制造一个中东乱局。一旦东北亚出现乱局,作为最大国家的中国不可避免地要被卷入,很难估量对中国未来的影响。

 

其二,一旦半岛发生乱局,中国本身也会受到波及,尤其是规模巨大的难民潮

 

其三,中国对统一的朝鲜半岛所带来的未来不确定性的担忧。如果朝鲜解体而半岛统一,中国就要面临强大的韩国。实际上,前些年的“高句丽事件”已经反映出,韩国对中国有极强的领土诉求,只是这个诉求被朝韩统一的矛盾压制,没有体现出来。一旦韩国真的统一了半岛,那么它必然会与中国在领土问题上爆发争端。如果最终东北亚形成中国、日本和韩国的三国鼎立,再加上美国的因素,对中国的安全局势会有一个全新但很不确定的外在环境。

 

所有这些因素决定了中国迄今为止的行为:

 

第一,中国不会自己去做一些不利于朝鲜半岛稳定的事情。因此,即使中国对朝鲜的核试验非常不满意,甚至下决心制裁朝鲜,但制裁总是有限的,以不会导致朝鲜变局为前提。当然,中国更不会像美国那样去搞政权变更。

 

第二,在联合国安理会上,中国会行使自己的权力,否决被视为是不利于半岛稳定的决议。

 

第三,中国对美国、韩国和日本可能攻击朝鲜的行为保持战略模糊性,既不明确反对,也不说支持。这种模糊性促成本来就抱有左右逢源态度的美国,很难对朝鲜采取断然的行动。

 

中国要解决所面临的利益困境的唯一办法就是改变对朝鲜问题的定位,那就是,不再认为朝鲜问题是美国的问题,而是中国自己的问题。如果有此变化,那么这个困境也自然消失,中国自然会有全然不同的政策和战略。

 

正角评论:目前看来,美国似乎很好的利用了中国的困境,在美国国内以及国际上将朝鲜能够发展核武器原因归咎于中国。正角评论技术团队在美国社交媒体推特上做的舆情分析显示,高达48%的美国网友将朝鲜的核武器发展与中国联系在了一起。我们应该怎么改变目前这样的被动处境?

 

郑永年:美国人这样认为并不惊讶,因为如果把中国换成美国,就会有全然不同的战略和政策。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1962年美国人是如何冒着和苏联的核战争威胁来处理古巴导弹危机的。我们首先要认识到我们的行为中,非理性的成分有哪些。

 

第一,为什么我们总是把朝鲜问题视为是美国的问题,而不是自己的问题这里追溯朝鲜问题的历史起源已经毫无意义。的确,朝鲜要发展核武器针对的是美国,因为美国对朝鲜构成了国家安全的威胁,甚至是对朝鲜领导人个人人身安全的威胁。也是美国经常作梗,使得局势很难真正缓解,是美国和朝鲜之间缺乏任何意义上的信任,而经常导致局势的恶化。因此,问题如果要在现有框架下得到和平的解决,取决于朝鲜和美国之间关系的改善。

 

但问题在于,朝鲜发展核武器的结果需要中国来承担,而不是美国。朝鲜现在在靠近中国边界的地方肆无忌惮的进行核试验,已经对中国境内的居民构成严重威胁。韩国为了自身的安全,已经引入了美国的萨德系统,大半个中国的国家安全也因为韩国的这一举措,受到了严重威胁。不管中国如何抗议或者采取反制措施,只要朝鲜继续发展核武器,美韩会继续朝这个方向发展,而他们的行为也是可以理解的。

 

在国际政治中,每一个国家都是根据自己对国家安全的定义来行动的。韩国无力独自应对朝鲜有核后带来的安全危机,无论与中国的经济和外交损失多大,韩国都只能选择与美国在军事上深度合作以保障自己的基本国家安全。如果说朝鲜发展核武器和导弹技术已经成为全民“崇拜”的话,那么韩国部署萨德也已经成为韩国的“国家决定”,任何内部的和外在的反对声音都难以改变这个“决定”。

 

第二,为什么中国如此漠视朝鲜发展核武器,对自己的国家安全所能构成的最大威胁?从长远来说,朝鲜一旦发展出核武器,中国就没有任何国家安全了。朝鲜一旦有了核武器,韩国必然会发展,日本也自然会成为核国家。对这两个国家来说,发展核武器只是时间而非技术问题。这样,中国成为了唯一被核武器所包围的国家。周边的俄罗斯、巴基斯坦、印度等已经拥有了核武器。

 

尽管从眼前来看,我们可以相信,这些国家(包括朝鲜)发展核武器针对的不是中国,而是其他国家,但是谁能保证今后随着国际环境的变化,这些国家的核武器不是针对中国呢?目前的朝鲜已经很难讲跟中国有任何“友谊”可言。别忘了,中国和越南的关系就是这样的。到了兵刃相见的时候,“友谊”成了自欺。

 

在世界范围内,一个大国往往很难搞好和周边小国的关系,中国不是特例。所以,除了中国,所有大国是绝对不会容许周边小国发展核武器的。这是美国处理古巴导弹危机的理由,也是印度和巴基斯坦对抗的根源。在这一点上,为什么我们对自己国家的未来安全或者下一代的安全如此漠然?

 

第三,为什么我们不能尽到大国所应当承担的责任?中国是崛起中的大国。尽管仍然是发展中国家,但俨然已经成为第二大经济体和最大贸易国。不仅国际社会期望中国承担区域的和国际的责任,中国本身也希望承担责任,实际上也在承担越来越多的责任。

 

正角评论:俄罗斯曾与中国多次在朝核问题上发表联合声明,并且普京也是一位敢于亮剑的行动派。中国有没有机会与俄罗斯联手一起解决朝核问题呢?

 

郑永年:不可能。朝鲜问题上,俄罗斯和我们的利益很不相同。我们已经在朝鲜战争那里学到足够的教训了。现在又有人幻想普京“大帝”扮演主导角色。

 

对朝鲜问题的解决方案,无非是国际政治上通行的、并且是始终有效的“胡萝卜加大棒”政策。就能力来说,中国本身或者和俄国合作,可以向朝鲜提供核保护,正如美国向韩国和日本提供核保护那样。即使这样,也需要中国本身的倡议,而非俄罗斯。朝鲜对中国所构成的安全威胁是实质性的,而对俄罗斯的安全威胁是非常边缘化的。俄罗斯在很大程度上说也和美国一样,也在推迟问题的解决。

 

正角评论:您在之前曾谈到过,朝核问题是中国大国崛起的一次大考,其历史意义等同于当年苏美古巴导弹危机。那么,如果中国要积极的作为,有哪些具体的思路呢?

 

郑永年:不管是中国单方面解决朝鲜问题,或者与俄罗斯一起联手解决朝鲜问题,甚至中美以G2模式合作解决朝鲜问题,都是可能的。相比之下,我认为,上上之策仍然是中国争取到完全的主导权。需要说明的是,中国主动不是说中国仅靠自己解决朝鲜问题,而是说中国不仅要在寻求协商解决朝核问题上起领导作用,在协商彻底破裂后武力吓阻朝鲜的行动上也要争取主导作用。

 

简单地说,朝核危机到了这个时候,中国掌握主动权绝不等于中国动武,但也绝不应该排除动武。所以,所谓中国采取主动,其实也包括中美G2模式的可能,前提是美国必须接受中国所主导的协商谈判或者动武方案。

 

换一种思维,与其说如今的朝核危机对中国是个难题,倒不如说它是中国向世界证明自己实力的机遇

 

首先,朝鲜核军备计划已经让朝鲜失去了国际主流舆论的尊重,金正男事件更是加速恶化了朝鲜的国际形象,中国若对朝鲜采取更有力的吓阻行动,会比新中国建国以来的任何一次武力警告都具有国际正义性,所以中国和平崛起的国家形象并不会因此收到损害;

 

其次,特朗普是一个不太强调意识形态的专业生意人,他比二战以来的任何一位美国总统都务实,此届美国政府值得中国去与他们做地缘利益交易,这对中国重塑东北亚地缘政治格局而言是难得的历史机遇;

 

第三,现在的美国政府更想先尽快解决伊斯兰国问题,毕竟特朗普政府与伊斯兰国之间的恩怨是文明问题,而其与朝鲜之间的恩怨是战略问题,后者对现在的美国而言有更多的交易价值。

 

目前,中国与其他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俄英法)之间的关系都处于冷战以来最好的时期之一,特别是对俄罗斯而言,中国在朝鲜问题上采取主动远好过美国采取主动,此前俄罗斯代表在安理会以拖延的方式默许了对朝鲜的制裁,虽然不大可能是中国说服的结果,至少说明俄罗斯对朝政策的变化方向总体与中国一致。毕竟中国之前在克里米亚和乌克兰问题上都曾给予俄罗斯以重大支持,即使朝鲜半岛也攸关俄罗斯在远东的地缘政治利益,但俄罗斯的朝鲜的影响力远不足中国,中国若向俄罗斯坦诚自己的新方案,在得到美国支持的情况下,俄罗斯方面拒绝中国的理由并不多。

 

正如我们之前在讨论中印冲突时谈到的,一个成熟的大国使用武力,需要在国际原则和框架之下。在二战以后,关于动武(Use of Force)的联合国宪章第2条和第51条极具争议,尽管如此,少数不成文的动武规范仍长期由美苏大国主导建构,例如以殖民地解放、干预内战以及维护人权为理由的动武等。


目前,包括国际原子能机构和联合国在内,已经就朝鲜发展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事实建立了强有力的共识,联合国安理会已经对朝鲜通过多次制裁决议。一旦以解除核武器装备为目的对朝鲜使用武力获得某种形式的国际认可,这一动武规范将会是人类历史上的首次,中国如果掌握塑造这一规范的主动权,不仅是中国创设现代国际关系规则的大事,也将为中国在国际核不扩散体系建设中争取到难得的领导权。

 

虽然这一动武规范并不一定会获得联合国大会决议的高度认可,但相比历史上其他的动武提议,这很可能会是得到赞成票最多的一次。相反,如果美日韩获得主动权,他们的方案可能会为以后类似的危机处理提供国际法先例,例如部署萨德等反导系统则会得到更多的行动合法性,这不仅不利于中国日后的周边外交和危机处理,也会削弱中国在塑造国际规则上的话语权,让中国改革国际核秩序的效果大打折扣。

 

中国应该努力争取的,是在解决朝鲜问题上无论和平解决还是武力解决的主动权。中国所不能接受的是朝鲜政权牵着中国的鼻子,一步步地把中国拖入灾难如果中国不施加巨大的压力,朝鲜不会做任何的改变,直至灾难的发生。朝鲜问题不解决,很难向未来交代。




*郑永年教授系华南理工大学公共政策研究院学术委员会主席。本文版权归正角评论(ID:zhengjiaopinlun)所有,转载必须注明出处。

编辑:正角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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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aucksun发表于2017-09-07 - 删除
    50

    非常赞同本文观点,特别是关于中国应该采取的应对措施的部分,本人一直以来也有类似想法。希望ZF积极应对,把握主动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