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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 正文

黄彦杰:特朗普税改和美国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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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彦杰 发表于2017-12-10

特朗普上台可以说是本世纪世界政治舞台上最大的黑天鹅。在此之前,自由派主导的美国学界基本上认为,随着白人不占主体的千禧年一代(美国80和90后)登上政治舞台,立场保守且一直利用民众的愚昧与保守扭曲选区存在的共和党必然会随着克林顿上台而逐渐衰落。虽然专家一致认为克林顿的成功率达到80%,但20%的可能居然成了事实。特朗普作为一个毫无政治经验、政治立场模糊的商人,居然利用民粹主义的势力击败了政治经验丰富的共和党主流派候选人,进而夺取了绝大部分摇摆州的选举人票,最终登上总统宝座。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次大选可以视为是美国主体民族对全球化时代的一次公投。由于美国中产阶级和社会下层的相对经济地位一直在下降,多元文化、自由贸易和精英民主对于广大中下层白人逐渐失去了吸引力,而反对全球化的民族主义势力占了上风。特朗普本人没有多少道德权威或人格魅力,但他主张的对联邦政府与既得利益的破坏与改造主张却符合很多人的愿景。当时外界对特朗普政权的看法一般有两种:第一种意见认为特朗普具有目前蒸蒸日上的民粹主义的支持,较少受到传统政治势力掣肘,所以能够对美国的内政外交作出一番革命性的重大调整;第二种意见认为美国的既得利益盘根错节,缺乏行政经验和个人团队的特朗普最终会成为共和党主流的傀儡。


现在看来,这两种意见都需要修正。特朗普确实没有成为傀儡,但他除了重复共和党以前的老路以外,确实也很难正面回应美国的问题。在过去的一年里,特朗普政权在内政外交方面一味做“减法”,通过不予任命让国务院成为了跛脚鸭,废除了奥巴马时代的贸易计划,却没有清晰的替代方案,退出了不少国际条约和国际组织,甚至承认耶路撒冷为以色列首都。这些行为取悦了中西部基督教保守派和反全球化的选民,却导致了美国全球领导力的下降。在制度建设方面,特朗普政权基本上无所作为,奥巴马医保没有成功废除,美墨边境的墙到现在也不见个影子,国会改革的提法更是销声匿迹。所幸他直接继承了奥巴马时代的和平和经济增长,所以暂时也没有遇到内政外交的严重考验。破坏多、作为少的原因有很多,但最重要的原因正是特朗普上台的偶然性。虽然特朗普最大限度的利用了衰败中的美国白人中产阶级的愤怒,击败了两党的建制派,但他的政权不过是以班农为代表的体制外极右派、以科赫兄弟(Koch)为代表的保守派商人的经济利益、经济衰落的中西部选民,以及共和党内的三大派系(偏左的中右派,居中的主流派,还有极端反对政府的“茶党”)的临时组合。这六种力量在经济利益和意识形态上矛盾重重,只是在对民主党的政策不满这一点上才可以达成一致。正是因为这种混合的结果就是在重大改革上举步维艰、寸步难行,所以共和党主流主导并以特朗普为名义的“特朗普”税改才成了最大的政治。如果通过了税改,那么共和党主流派明年就可以以消灭赤字为名义进一步改革美国的社会福利制度、移民制度等。如果共和党年内不能通过税改的话,那么特朗普与共和党政权在整个2017年可能没有任何客观的政绩,进而在明年众参两院改选中失去对立法权的控制。特朗普税改是掌握了众参两院、总统和大部分州州长的共和党在年内全面改变美国最后的机会。


那么这次税改到底是要改什么呢? 按照目前众参两院已经通过的议案,最主要内容就是要全面降低企业税,将企业税基准税率从35%降到20%;其次就是降低个人所得税,尤其是针对收入最高的1%的个人所得税以及针对0.2% 富人的相当于遗产税的地产税;再就是一体化免税制度,以全国统一的个人与家庭扣免(个人12000,家庭24000)来代替原来的各种零碎化的个人扣免。这些即将被废除的扣免中最广为人知的有针对个人杂项开支扣免(4500),州和地方税扣免、房贷与学贷利息扣免、教师掏钱购买的文具扣免,以及研究生奖学金学费扣免等(最后二者由于特别不得人心所以未被参议院废除);比较奇怪的是出现了很多针对最富阶层的扣免,例如私人飞机可以扣免。总体上讲,这并不是一次针对危机的改革,而是一次意识形态推动的税改。这个意识形态就是特朗普的选民、共和党势力及其背后的部分经济利益实际上或口头上唯一共同信奉的理念:为企业减税、紧缩政府财政,不仅可以造福国民经济,还可以让富人和穷人都受益(“涓滴理论”)。这就是尽管特朗普阵营矛盾重重,税改却还能够进行下去的原因:虽然税改的巨大部分好处将流向了富人和企业,但大部分共和党选民还是坚持认为他们最终也会受益,而共和党精英在这一点上也达成了罕见的一致。


这次税改有多少人支持呢?从民意上讲,整个美国社会的态度是反对为主。根据最近的三次民调,美国民众对这次税改的支持率只有29-35%,反对率则高达53-59%。独立派的支持率大概只有反对率的一半,而民主党选民的反对率高达90% 。只有共和党选民对目前的方案尚有60-70%的多数支持。到目前为止,民主党基本上没有民意的压力。虽然共和党控制的两院通过了两部类似的草案,但两院的民主党对税改的支持票为零,而共和党则花了很大力气、做了很多妥协才勉强说服了两院多数偏左的中右派。从理论上讲,绝大部分经济学家并不认同作为巫毒经济学一部分的“涓滴理论”,认为它对经济增长效果有限且不确定,但一定会加剧贫富分化。原因很简单,因为全球化的大企业早就有不受限制,拥有无数的避税渠道,实际税率已经低到不能再低,而一般企业也不会向家庭那样拿着税改红利去增加职位和改善福利,而是倾向买回控制权和扩大分红。所以,这次税改可以说这是一次既没有专家论证,也没有民意支持,完全由保守派意识形态和政治逻辑主导的改革。


缺乏支持可能还不是税改最糟糕的地方,因为特朗普和共和党完全可以在没有支持的情况下推进。真正的危机在于,这次税改可能进一步激化美国社会已经存在的各种矛盾,缩小本来已经在消失的许多社会共识,使美国社会和政治走向进一步分裂和对抗。首先,它的许多条款看起来就是要激化党派矛盾的。比如废除对大学的基金税、大学教工的学费减免、大学生学贷以及研究生学费的免税, 以及废除对于纽约、新泽西、麻省和加州等沿海富裕州居民十分重要的州税、地方税与房贷利息减免。这些举措很难说不是针对大学和沿海州这些民主党的社会基础开刀,充满了挑衅味道。其次,对于不相信“涓滴理论”的民主党和大部分独立派选民而言,新税基本精神就是劫贫济富。很多人进一步认为,特朗普与共和党领袖莱恩(Paul Ryan)推动的税改不仅是“税骗”(tax scam),还是废除福利制度和法西斯化美国的借口,其目的就是实现保守派富人的集权统治。这对于一个贫富严重的社会而言绝不是好消息。第三,税改阴谋论还会进一步点燃80年代的“文化战争”。税改现在在共和党主流选民严重俨然已经成为了对“主流”美国的救赎。而在民主党选民眼中,推动税改的特朗普集团的形象本来就是一个一个种族主义、反对女权、反对多元文化、甚至勾结俄罗斯叛国的反动集团 。这些的矛盾只可能通过税改、福利和移民制度改革的推进而进一步激化。最后,这次税改还有一个潜在的代际效应,即减少对后代的投入并加大其财政负担。除了对年轻人最集中的高等教育体系的攻击,税改的最大后果就是会在未来十年产生大约1.4万亿的财政赤字。为了解决赤字问题,本来就笃信小政府的共和党主流派还会进一步对教育和医疗支出进行改革,减少政府支出;如果经济增长的愿景最终幻灭,那么为了填补赤字,美国政府未来必然还会加税。无论如何,到时候利益受损最大的必然是目前享受福利、未来成为纳税人的年青一代。考虑到共和党在千禧一代的支持率大大落后民主党,这很难说是明智之举。


如果这次税改最后能够通过的话,那么它很有可能成为千禧一代政治激化的起点。80年代之后出生的千禧一代可以说美国的第一个后冷战世代。他们对于社会主义的看法与冷战中出生的婴儿潮一代迥然不同。对于他们而言,“社会主义”不再是斯大林体制的代言词,而是一种值得尝试的制度。最近一次调查表明,千禧一代青睐“社会主义”的比例已经超过了“资本主义”。在去年的民主党初选中,代表社会民主主义的桑德斯取得了绝大部分年轻民主党选民的支持,几乎击败了垄断了建制派资源的克林顿,而桑德斯如果出线,其胜选几率可能还大于丑闻缠身的克林顿。桑德斯-特朗普现象说明,美国政治已经进入了一个不确定的变革期,进一步可能还会进入一个“动荡期”或者“激进期”。作为这次税改潜在利益受损最大的群体,美国的年青一代可能会成为动荡期的一个重要的政治群体。当然,这并不是说所有的年青一代都会站在左派这边。虽然倾向“社会民主主义”的左派更可能是主流,但就像去年的弗吉尼亚州暴力事件,极端民族主义的右翼不仅势力不可小觑,而且还倾向使用暴力。同时,也不能排除这些运动形成新的政党或革新旧的政党,通过选举改变制度的可能。至于这些力量最后是通过制度化的选举,还是通过制度外的社会运动的方式来推动政治变革,则需要时间来验证。



*本文作者廖杰系是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博士研究生。

编辑:正角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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