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03月22日 下载APP 免费订阅
社会 正文

农村还能承载你的乡愁吗?

微信公众号
杨海燕 发表于2019-03-07

年后收假上班的第一个早晨,在电梯口遇到未回家过年的同事,问及不回家的缘由,他的回答大意是回家不仅不能带来什么收益,只会徒增麻烦,那不如不回,省去麻烦不说,还能做不少事儿。曾几何时,对故乡尤为留恋的我们不再期待回乡,甚至觉得回乡只会带来麻烦。不禁会问,我们曾经那浓浓的乡愁源自哪里,为何又如此经不住考验?是你变了,还是故乡变了?


由于我的故乡是云南西北部的怒江傈僳族自治州乡村地区,所以本文的故乡指的是乡村社会。所写的内容也是基于笔者对家乡的观察,如引起读者的共鸣,说明这样的乡村问题具有普遍性,如若没有,可能是区域差异,文中内容并不代表所有地区的乡村。


一、你的乡愁来自哪里


可以说,中国一直是一个农业大国,也是一个由农业文明构成的乡土社会。对于乡土社会,现在的人们有各种各样的理解与解释,但笔者认为费孝通先生对于“土”的解释可谓是最为精辟又最为贴近现实的,按现在的话来讲就是最接地气的学术表达。费老认为“土”强调的是农业社会对土地的依赖,甚至将农民形容为“半身插入土里”的人,是“黏着在土地上的”人。由于土地搬动不得,种在地里的庄稼行动不得,所以搞农业种植的人不像打工的人可以择地而居,也不能像游牧的人可以逐水草而居。由这样的人构成的乡村是一个缺乏流动的社会,人们在土地周围安家定居,祖祖辈辈、世世代代绵延而下。


在这样的社会中,子代生存的经验与技巧由父辈传承,所以能看到父慈子孝的画面;为了分担繁忙的农业劳动,也能看到男的锄地、女的插秧的性别分工;为了兴修水利和共同抗匪、确保安全,还能看到村民互助互利、相互合作的画面。由于缺乏流动,人们都是生于斯,长于斯,死于斯。人与人之间非常熟悉,是一个关系密切的“熟人社会”。传统的乡村社会也因此变得安土重迁。


可是,当工业文明占据主导地位,冲击着乡土社会时,乡村社会的人们不得不迁移和流动。当面对与乡土文化存在较大差异的城市生活时,大多数人开始怀念乡村社会的质朴、热情、随性,以及慢节奏的生活状态等等,乡愁由此而生,并且在网络传播中变得更加浓郁。对于精英阶层而言,乡村一直是实现田野牧歌式理想生活的载体,更是工业文明的母体,因而备受缅怀。


相比较而言,乡村生活确实比城市生活更简单和更具温情,但本质上二者是一样的,只是程度上有所不同。但是,在离乡的艰难情景中,我们容易强化乡村生活的美好部分,以至于我们的乡愁如此之重。然而,现在的乡村究竟是一幅怎样的画面,它能否承载得了你的乡愁?于我而言,答案中否定的成分更多。并不是乡村不再美好,而是乡村不美好的地方变得越来越多。我对乡村的这种情感借用著名作家韩少功对故乡的情感表达:是一种“美中含悲”。美不再多说,悲源自如下。



二、悲缘何而起


“你要上进、要努力啊


我自认为也是一个乡土情结很重的人,最怀念的是曾经感受到乡土社会中人与人之间的那一份纯粹与温情,还曾感叹人与人之间相互帮助,互相温暖不好吗,为何要接受现代性的洗礼,把自己变成一个个理性而又独立的个体,原子化的社会到底好在哪里?


可如今,即使在乡村社会中,人际关系的温情也不再如初,反而充满了攀比和虚荣。比收入,比见闻,比子女。几个人聊天全是自说自话,全然不顾对方讲述的内容。一个人有多吹嘘,就一定有另外一个人比他更能吹嘘,也一定有人够捧场。从没出过云南的人,听见打工回来的人讲福建如何,他立马就能说自家亲戚谁去上海,上海如何好过福建。仔细一问,他并不知福建在哪,还以为福建和上海一样,是一座城市。也有的人会因为澜沧江到底在某个乡的北方还是东方,和刚从当地打工回来的人争得面红耳赤。你以为他们在为真理争论不休,其实他们是在彰显自己曾经去过那里。


也有的人因为自己儿子做微商,在昆明买房,买豪车(40万),见到大学毕业生和研究生就“嘘寒问暖”,最后叹息自己的儿子学没人家上得多,成绩也没别人好。看似夸奖,暗地里充满嘲讽和攀比。还有一位父亲,吹嘘了自己,吹嘘了自己的儿子(现为某铁塔公司地区公司的客户经理),深觉自己见多识广。刚开始时吹捧我的硕士学历就如古代的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之后说自己认识的某个人,现在是教授,人家只是带三个硕士生而已,并一顿教育我:“你要上进、要努力啊”。你以为他真的是在对我进行谆谆教诲啊,人家是骑着摩托车从隔壁小组专门过来“聊天”的!


春节是一个契机,不仅让家人团聚,也让常年外出打工的邻里乡亲再次聚在一起。相聚时,除了短短叙个旧情,大家更多谈论的是外出见闻。外出打工之人,在谈论各自不同的见闻;外出打工和未外出的人,也在谈论各自不同的见闻。说着说着,就变成了比着比着,谁也不愿落后。我家大姐一直比较“争强好胜”,看不惯、忍不住时回怼了别人几句,最后来了个总结:在被虚荣和攀比充斥的情景中,如果你不跟别人比一下,在别人眼里你的生活就暗淡无光,毫无光彩之处。当然,话非其原话,但意思是这样的。


怒江是一个深度贫困地区,也因其山高谷深,受地理环境的限制,极度封闭,汽车是从外界进入怒江唯一的交通工具。乡村中的大部分人,只在本州内的各县和附近的州、市等地方活动,70后、60后中绝大多数人从没到过省会城市,更不用说出省。2000年之后,慢慢才有人外出打工。近10年,到外省打工的人才逐渐变多,主要为80后和90后。我自己的直观感受是:封闭的环境,致使这里的发展速度与绝大多数省份相比,不只相差十年。人们的这种攀比风气,就像是长时间封闭之后,看到外面世界产生的过激反应。一方面,为见到外面的世界而欣喜,忍不住向别人传达;另一方面以这样的方式尽量避开自己与其他人之间的差距。


人类认知水平的产生与积累,除了熟悉的生活环境提供的经验知识之外,“读万卷书”和“行万里路”成为进一步提升认知水平的重要方式。当然,在这信息时代,还有网络平台。在怒江,对于大多数乡村人而言,前两者都是欠缺的。而后者我看到人们用得最多的是“快手”和“抖音”。


“人生在世,就是为钱


其实,“人生在世,就是为钱”这句话并不是怒江人说的,而是2015年,我在广西桂林一个农村做田野调查时,村里的一个青年讲的。他被村里人称之为发展最快的人,也被我概括为村里最“有钱有闲的人”。他借助乡村旅游业的发展,搞民宿,开农家乐,仅用三年时间,完成人生几件大事:建房、买车、娶妻、生子,一年收入几十万。村里人都羡慕他的生活,但他总觉得自己的生活少了点啥,多了点空虚。将近两个月的田野调查结束时,他意味深长地和我讲了一番“人生在世,只有一条就是为钱”的人生感悟。而我当时在田野笔记中给出的诠释为两条:(1)他其实是中国整个社会价值追求单一化的一个缩影;(2)借用人类学者流心在《自我的他性》这本著作中的结论,即当下中国人自我意义谱系的断裂。虽然,钱的重要性已经上升到桂林这个青年人生唯一追求的地位,但至少他追求的方式是正当的。


而在怒江,我见到了不少人为了追求金钱,不惜牺牲腹中骨肉;也有人,想要突发横财,不再敬畏祖先。在这里,人与人之间,甚至人与神之间的所有关联都可以成为谋取钱财的重要捷径。


刚回到怒江时,在街边吃小吃,听到一个中年男人和两个十七八岁女孩的谈话。这位“人生领路人”正在给两个女孩传授如何在这丰富多彩的世界玩乐,以及怎样找到更好的男友。他告诉两个女孩子:“趁年轻,找个有钱的老板在一起,三年之后分手,拿一笔分手费。然后可以用这笔分手费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这就是现实。”首次在大街上听到这样的对话,可谓惊呆了我。没想到过年回村之后,还有更令人震惊的事情在发生。


一对刚结婚不久的夫妻,男的在工地干活出事故死亡,老板赔偿40万。葬礼还未结束,妻子就和婆家在葬礼上就40万赔偿款的所属权大吵大闹。婆家建议40万,各分一半。女的不同意,回到娘家,她给婆家开出的谈判条件是自己要30万,否则打掉肚子里的孩子。我以为她之所以索要30万,是为了日后抚养孩子。谁知,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抚养孩子的打算,只是婆家一再恳求,希望她能够把夫家这唯一的血脉留下。这个案例将乡村社会中那丑陋的一面撕开揉碎丢在眼前,你看不到任何母爱伟大的痕迹,只有一张被金钱吞噬的面孔。还有一个男性,过年期间打麻将,输了不少。回家就把神龛上供奉的祖先和各路神仙牌位(纸质)全部撕下,转头告诉妻子:“既然他们不保佑自己发财,自己便没有必要供奉他们。”在这里,你看到了什么?也许你看到了乡村社会的祛魅,但也应该看到这背后乡村人心理的变化。少了些许纯粹,却多了不少功利。为了钱,就连自己的祖先也可踏在脚下。


金钱的重要性不用在此强调,可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讲求的是手段正义。如果人们为了追求金钱不顾道德伦理,无视正义与责任,那么这样的社会即使表面光鲜,内里也是溃烂的。而令人伤感的是,这样的现象在乡村越来越多。


“她们都疯了”


之前看到一篇文章,讲豫西南农村的婚恋“不是在相亲,就是在离婚”。在怒江有过之而无不及,大龄单身男青年们还是娶不到妻。还记得我之前写过怒江白族剩男的阿平吗,今年的他还是未婚。见到他时一样地通宵喝酒打麻将,走路带飘,还引起小朋友的模仿。可称得上变化的是换了一个女朋友,而且忙着打麻将顾不上吃饭,他的脸色看起来感觉不太健康。有点喜事的是小二家,楼房已建好,他年前结婚了。其他人还是老样子,唯一变化的可能是更换了在一起的女伴。而比剩男问题更为让人焦心的是:离婚和婚外情正在啃噬着乡村家庭生活的稳定性。


我回到怒江的第一天,外出买早餐的老妈回到家就给我带来一个“劲爆”的消息。他在街上看到了村里的某个叔叔,前一段时间刚因为出轨才离婚。那天他领着的女伴居然又换了人,据说是附近村的有夫之妇。此女的丈夫此前听到过风声,扬言只要找到证据,就要打死二人。那天被我老妈撞见,证实了传言非虚。过年回到村里,见到另一个叔叔闷闷不乐。原来他媳妇也跟别人跑了,在城里被人撞见和另外一个村的男的在一起。从小和我一起上学的男生,二十六七岁,自己还没娶到妻子,他爸爸的妻子又换了,这是第三任。有个阿姨,自己都有孙子了,又改嫁一次,自己的儿子和孙子差不多大,她也是结了三次婚!


除此之外,90年代之后,嫁到外省的那批女性,这几年有一部分人又回来了。有的离婚,有的没离便又在当地再嫁,有的甚至再嫁两三次。有的到处改嫁,嫁一个,生一个。老乡暗地里调侃她们为“猴子搬玉米,生一个丢一个,到处都有自己的孩子”。不禁感叹乡村社会已经“开放”到结三次婚都已经正常的程度了吗?而听说最多的一人娶了六任妻。


到底是什么原因,促使人们一再结婚和离婚,是家庭条件不好,还是配偶不好?村民的回答,对于个别人而言,确实是家庭或配偶的原因,但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是她们疯了”。“疯”在当地的话语体系中并不指代人的精神疾病,更多指的是女性不安分守己,不恪守妇道。为何当地百姓将这场“家庭危机”怪罪到女性头上,除了对女性固有的偏见之外,在这开放、“拜物教”横行而又男多女少的社会,女性在夫妻关系中确实更具主动权和选择权,她们可以通过再次选择配偶来改变自身的境遇。但是这样的现象就如同我认为“我们需要女权主义,但不需要女尊主义”一样,引人思考:到底女性什么样的行为是值得倡导,而什么样的行为是要谴责的?


“感觉像集体嗑药”


如果说攀比、逐金、婚姻关系多变是乡村文化“不美好”的一面,那么娱乐生活赌博化与低俗化则有过之而无不及。虽然是少数民族,但是怒江的白族既没有自己的歌曲,也没有自己的舞蹈。平时最多的娱乐活动就是打牌和打麻将,虽说是娱乐,但其实是赌博。上文提到同学那结三次婚的爸爸,见他从包里拿出五六万的现金,原来是刚从打麻将的地方出来。打麻将,一天可以输掉几万元钱,过个年有可能一年打工的钱都白挣了。上文说走路带飘的阿平,今年又输了两万多,而他那天从麻将场出来完全是因为赢回了两千。他准备吃点东西,回去继续扳本。过年的赌博风气可谓“通宵达旦,不寝不食”。


在一个老人寿宴的晚上,更是打开了我对乡村娱乐生活的进一步认知。在我的记忆中,跳舞并没有那么盛行,但这几年,却变得格外“时尚”。天色刚暗下来,跳舞的人群已经在院场跃跃欲试。本以为也就是跳个广场舞,但令我大跌眼镜的还在后面。几首广场舞之后,音乐就变成了节奏感巨强的舞曲。男男女女,开始跟着节奏疯狂地舞动。有男女之间贴背扭身的,也有独自跟着节奏摆动晃动的。越到后面,气氛越嗨,舞池中甚至拉进了一张餐桌,几个人跳上桌子疯狂摆动。人们在舞池里晃动身躯,摇头晃脑、高举双手狂甩头发。可当我越看越觉得不太对劲时,还好音乐停了,因为音响坏了。


当时的我情不自禁发出一声感叹:这是一场集体的狂欢,还是群魔乱舞啊?而站在旁边的一人回答:“感觉像集体嗑药,扭着扭着婚外情就出来了。”也许他是在回答我,也许他也是作为这场狂欢的旁观者在喃喃自语。后来才知道,由于当晚没嗨够,之后的几晚他们一帮人又骑摩托车去城里玩。进城唱K、蹦迪,一晚几千元,跳乡村迪斯科已经成为这里乡村社会娱乐的重要部分。


都说县城才是中国的底色,那么乡村社会便是这底色的重要填充部分。不好的社会风气与社会现象并不是说在城市中没有,只是往往容易在乡村社会中“愈演愈烈”。为何?我家二姐说:“那是因为一些风气进到城市和农村得到的反应不一样。比如玩抖音和快手,城里人也玩,但是他们更多只是图个乐。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但是在农村,很多人没有这样的辨别能力,不仅容易当真,还容易模仿。”我姐的话用研究者话语来表达,这反映了乡村社会的文化主体性在现代性的冲击下逐渐丧失。虽然在制度层面,我们一直在强调中国的城乡二元结构,但在生活、娱乐等方面,并未二元分离。城里的标准一直被模仿,但从未被超越!




本文作者:杨海燕,华南理工大学公共政策研究院研究助理、政策分析师。


本文系正角评论独家稿件,转载必须注明出处。文中图片来自网络。

微信扫二维码赞赏,您的支持是我们最大的动力!




微  信  公  众  号
301人参与,0人评论